月光被云层压得低,山坳里一片昏沉。沈令仪靠着石壁站了许久,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袖贴在手臂上,冷得发僵。她抬起手,指尖蹭过右颊,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触碰时有些发麻。肋骨处的钝痛没停,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牵着那处发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沾着地道里的泥,半干不湿,在地上留下半个模糊的印子。她不动,等那阵眩晕过去。脑子里还在转接应者最后那句话:“东沟非真路,伪证在西岭。”八个字,像钉子一样嵌进记忆里。她闭了闭眼,把这句话拆开又拼上,确认没有听错,也没有误解。
石屋就在前面。破顶塌檐,墙皮剥落大半,前朝“永昌”年号的残碑立在屋前,字迹被风雨啃得只剩轮廓。她记得这地方——上一章据点潜入的起点。她不再犹豫,绕到侧后方,借着断墙遮身,伏低身子靠近。
屋后有扇小窗,木框歪斜,糊的油纸破了几个洞。她贴墙而立,听着里面动静。两盏灯亮着,人影在窗纸上晃。一个声音说:“换岗往北挪半刻。”另一个应了声“是”,脚步由近及远。她数着步子,等到彻底安静,才伸手推窗。
窗栓坏了,一推就开。她翻身进去,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没发出声响。屋内是间杂物房,堆着旧箩筐和断裂的矛杆,墙角还有烧尽的火盆,灰烬冷透了。她没停留,顺着门缝往外看,走廊空着,尽头有光透出。
她沿着墙根走,脚步放轻。巡守的规律已摸清:每半炷香一轮,两人一组,走前廊时不说话,只对口令。她记下时间,等上一轮过去,迅速穿过中庭,躲进一间偏室。
这屋子不同。门上的铜环擦得干净,门槛中间有一道浅凹,显然是常有人进出踩踏所致。她试着拧门把,没锁。推门进去,屋里黑,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进些天光,照在墙上。
她抬头。
整面墙贴满了东西。羊皮舆图用钉子固定,边角微微卷起;信件用红绳捆扎,分门别类挂在木架上。她走近几步,看清其中几份封口上的字:“谢府急递”“西岭押运”“三更启程,勿误”。另有几张边关布防图,朱笔圈出几处要道,标注“可破”“伏兵两万”“粮道断则援不至”,与朝廷备案的部署完全不同。
她盯着那张西岭地形图,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那里本该挂着药囊,如今空着。她曾在这类地图上练过千遍排兵,一眼就能看出改动的痕迹。这图被人动过手脚,故意将沈家军驻地标在通敌路线正中,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坐实罪名。
她正欲取下一卷信件细看,耳尖一动。
门外有脚步声。
她立刻退后,扫视四周,见墙角垂着一幅旧帷帐,颜色暗沉,几乎与墙同色。她闪身进去,背贴墙壁,将自己缩进最深处。帐子边缘落灰,碰到脸上痒了一下,她没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