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定位源头吗?”赵磐问。
“距离太远,空间畸变严重,只能确定大致方向,无法精确距离。”G-02报告,“根据波动衰减模型推算,源头可能在一百到三百光年之外。但在此异常空间内,距离概念可能失真。”
一百到三百光年外,能传递过来被感知的波动?那源头的能量规模该是何等恐怖?
“会是……‘播种者’吗?”米卡尔压低声音。
“不确定。调制特征有相似处,但杂波太多,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干扰或……对抗?”哈兰长老也拿不准。
苏瑾听着他们的讨论,再次将意识沉入与锚点能量网络的连接中。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感受其平稳运行,而是主动地、仔细地扫描网络本身,寻找是否有任何细微的、异常的“共振”或“响应”。
在能源中枢最深层、通常只用于维持基础引力常数和空间稳定的超低频振荡模块的日志里(这些日志庞杂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她发现了一丝端倪。就在那些外部异常空间波动传来的同时,这个超低频模块的振荡频率,出现了极其微小(小数点后十几位)、但确实存在的、同步的偏移和颤动,仿佛一根绷紧的琴弦,被远方的某种“声音”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模块连接着锚点最深层的结构,与“寂静之海”本身的空间稳定性密切相关。它的异常,意味着那些遥远的波动,不仅仅是在空间中传播,更是在影响这片异常区域的基础结构本身!
“那些波动……可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苏瑾睁开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寒意,“但它们的存在,正在让这片‘缓冲区’变得……不那么稳定。就像原本平静的深水区,因为远处海底的地震,开始产生不易察觉的暗涌。”
发现让暂时的平静彻底破碎。他们不再是一个躲藏在安全屋里等待风暴过去的避难者。风暴的余波已经触及了他们所在的“屋子”,而屋子本身的结构,也并非绝对稳固。
控制中心的气氛变得严肃。星图投影仪上,三个点被高亮标记:他们所在的“守望者之眼”,那个可能藏着“星语者之痕”失事秘密的“稳定引力异常点”,以及传来未知波动的、深不可测的黑暗区域。
“我们有三条路,或者说,两个半选择。”赵磐站在星图前,声音清晰冷静,“第一,留在这里,加固防御,祈祷‘播种者’和那些未知波动都找不到我们,或者找到我们之前先互相打起来。风险:被动等待,变数太多,锚点空间稳定性可能持续恶化。”
“第二,前往‘稳定引力异常点’。弄清楚‘星语者之痕’遭遇了什么,寻找‘守望者’当年想找的‘出路’或答案。风险:目的地情况未知,可能重蹈覆辙。我们目前没有能进行跳跃的飞船,只能依靠锚点可能存有的短途航行器,航程和自卫能力有限。”
“第三,尝试调查那些异常波动。风险最高,距离最远,目标最模糊,但可能触及问题的核心——这片‘寂静之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存在着什么。”
他环视众人:“留在原地是最安逸,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因为我们把命运完全交给了未知。主动探索风险巨大,但至少能把一部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我的意见是,不能坐等。我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我们到底卷入了什么。”
哈兰长老深吸一口气:“我同意。作为研究者,无法对这样的谜题视而不见。但我们需要计划,尤其是交通工具和自卫手段。”
“锚点仓储区有几艘‘哨兵’级短程侦察艇,状态评估为可唤醒,具备基础的亚光速航行能力和基础扫描设备,但没有武器系统,护盾也很薄弱。”G-02报告。
“可以改装吗?”米卡尔立刻问,“仓库里有武器部件和护盾发生器,虽然型号旧,但或许能装上?”
“需要时间评估兼容性和进行改装。初步估算,改装一艘具备基本自卫和扫描能力的侦察艇,至少需要十个标准日。”G-02回答。
“那就开始准备。”赵磐拍板,“优先改装一艘。目标,先去‘稳定引力异常点’。那里最近,可能与我们直接相关。如果发现危险或线索指向波动源头,再决定下一步。”
他看向苏瑾:“这段时间,你需要进一步熟悉权限和能力,特别是尝试与锚点的防御及预警系统建立更深度的连接。如果我们离开,这里是我们唯一的退路和大本营,必须确保其安全,或者至少,在我们回来之前,能提前预警任何接近的威胁。”
苏瑾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计划就此定下。米卡尔和G-02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侦察艇改装工作中。哈兰长老继续分析导航数据库和星图,试图为航行规划出最安全(相对而言)的路线。老医疗官开始准备长途航行可能需要的医疗物资和应急方案。
赵磐则开始系统地检查锚点库存的武器和装备,挑选适合小队使用的轻武器和护甲,并进行基本的维护和测试。
苏瑾回到了“静谧回廊”。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不再是单纯的感知练习,而是尝试主动“沟通”和“调试”。她将意识沉入锚点庞大的能量网络,不再满足于被动的“感受”,而是开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处于休眠或低功耗状态的防御节点、外层传感器阵列、空间扰动监测仪。她用自己作为“钥匙”的权限和新获得的理解,尝试理解它们的运作机制,尝试在保证系统稳定的前提下,提高它们的灵敏度和响应优先级,尤其是对特定能量特征(比如“播种者”或那种未知波动)的识别能力。
这是一个精细而耗神的工作,如同在复杂的钟表内部调整最细微的发丝。她能感觉到整个锚点系统对她的“调试”既有顺从,也带着某种系统固有的“惰性”和“冗余设计”带来的迟滞。进展缓慢,但确凿无疑。
就在她专注于调整一个位于锚点外缘的、负责监测超空间褶皱的传感器簇时,一段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系统自身噪音淹没的反馈信号,顺着她的意识连接,逆向流了回来。
那不是警报,也不是数据。
那是一段极其简短的、重复的、由特定空间曲率变化构成的“图案”。这图案与她在深层档案库对抗“播种者”逻辑残渣时感受到的冰冷逻辑不同,也与“守望者”的平和包容迥异。它更加……原始?晦涩?难以理解。但它确确实实是对她这次“主动调试”的回应,仿佛她拨动琴弦的举动,无意间引起了某个藏在更深、更暗处的“东西”的……注意。
那“图案”一闪即逝,再不可寻。传感器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是系统的一个微小故障。
苏瑾猛地收回意识,背脊渗出冷汗。她睁开眼,回廊墙壁的光影平静依旧。
但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刚才触及的,可能不只是锚点的防御系统。
她可能……不小心碰到了这片“寂静之海”本身,某些沉睡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