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洞口透出明亮的、晃动的光。
赵磐示意其他人停下。他让G-02关闭所有外部光源,自己贴着墙壁,缓缓靠近洞口边缘。
洞口外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赵磐花了三秒钟才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小行星内部空腔,高度至少有五十米,直径超过两百米。空腔的墙壁上布满了蜂巢般的洞口,每个洞口后面似乎都是一个独立的生活单元或者工作间。空腔底部则是一个杂乱但繁忙的“广场”:堆放着各种待处理的残骸部件,小型工程车在狭窄的通道间穿行,穿着简陋防护服或工装的人们在忙碌。
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熔炉——真的就是一个露天熔炉,用废旧反应堆外壳改造而成,炉口喷出暗红色的火焰。工人们用机械臂将金属碎片投入炉中,融化的金属液流入模具,冷却成粗糙的金属锭。更远处,有人正在组装某种设备,零件散落一地,图纸被用磁铁贴在旁边的金属板上。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粗野的生命力。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标准的工具,甚至没有共同的语言——赵磐听到了至少三种不同的口音,还有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像是几种语言混合而成的粗粝方言。
但这一切运转着。混乱,但有效。
“这地方……”米卡尔在他身后低声说,“像是个地下黑市加工厂。”
“也像是个避难所。”哈兰补充道,老人的目光扫过那些生活单元的洞口,有些洞口挂着破布当门帘,有些门口放着用废金属做成的简易桌椅,甚至有孩子在通道里追逐打闹——真正的孩子,看起来不到十岁,穿着用防护服材料改小的衣服。
赵磐的目光落在广场边缘的一个结构上。那看起来像是一个简陋的医疗站:用货柜箱拼接而成,外面挂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油漆已经斑驳)。门口有两个穿着沾满油污白大褂的人正在抽烟,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个便携式医疗扫描仪。
“那里。”赵磐说。
“怎么过去?”米卡尔问,“我们这样直接走进去,肯定会引起注意。”
确实。他们五个——一个背着昏迷女孩的、一个老人、一个壮汉、一个受损的机器人——在这群忙碌的工人中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侧传来了骚动。
一群工人围住了某个摊位,争吵声越来越大。赵磐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信用点”“劣质货”“骗局”之类的关键词。很快,推搡开始了,有人动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连医疗站门口的两个人也踮起脚尖张望。
“机会。”赵磐说。
他背着苏瑾,低着头,快步走进广场,混入人群中。米卡尔和哈兰紧跟其后,G-02则尽可能缩起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台普通的工程机器人。
他们穿过堆放金属锭的区域,绕过一辆正在卸载碎片的工程车,贴着墙壁向医疗站移动。广场上的骚动在升级,有人扔出了什么东西,引起一片惊呼。更多人在向那边聚集。
距离医疗站还有二十米。
十米。
医疗站门口的一个人突然转过头,视线扫过他们。
赵磐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那人的目光只是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半秒,就移开了,继续看向骚动方向。显然,一群陌生人在这混乱的环境里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事。
五米。
他们来到了医疗站门口。
“嘿。”赵磐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门口抽烟的两个人转过头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男的光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焊接烫伤疤痕。女的扎着脏辫,眼睛
“新人?”光头男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苏瑾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怎么了?”
“低温症,缺氧,可能还有内出血。”赵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需要医疗舱,还有专业医生。”
光头男和脏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医疗舱有,”脏辫女开口,声音沙哑,“但要用信用点。或者等值交换。”她弹了弹烟灰,“你们有什么?”
赵磐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腰间取出那把能量手枪,放在旁边的金属桌上。
“这个。”
光头男眼睛一亮,拿起手枪检查。“‘播种者’制式pdw-7型,能量存量……还有87%。好东西。”他看向赵磐,“但这不够。医疗舱启动一次消耗的能源,够这把枪满充能五十次。”
赵磐又拿出剩下的两个弹匣,以及米卡尔的那把手枪。
光头男吹了声口哨。“你们惹了不小的麻烦,是吧?”
“她快死了。”赵磐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焦灼。
脏辫女掐灭烟头,走过来检查苏瑾的状况。她翻开女孩的眼皮,又用手持扫描仪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生命体征很不稳定。大脑活动异常……这是意识剥离的前兆。”她看向赵磐,“你们从哪儿搞到她的?她身上有‘织网者’的能量残留,但又不是感染者…”
“这重要吗?”赵磐问。
脏辫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耸耸肩。“不重要。但治疗费要加倍。”她指了指赵磐背后的背包,“那里面还有什么?”
赵磐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背包。他取出急救包、能量棒、水袋……最后,是那颗布满裂纹的“心核水晶”。
当水晶暴露在空气中时,它裂缝里的微弱金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光头男和脏辫女同时后退了一步。
“守望者的遗物。”脏辫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慵懒,而是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和贪婪的复杂情绪,“你们从寂静之海带出来的?”
赵磐没有回答,只是将水晶放在桌上,和手枪放在一起。
“这些,换她的命。”他说。
光头男和脏辫女再次交换眼神。这一次,他们的沉默持续了更久。广场另一边的骚动似乎被平息了,人群开始散开,有人朝医疗站这边走来。
最后,脏辫女点了点头。
“带她进来。”她掀开门帘,“但你们其他人留在外面。还有——”她指了指G-02,“那台机器不能进,它的能量特征太明显了,会干扰医疗设备。”
赵磐看向哈兰和米卡尔。老人点了点头,米卡尔啧了一声,但还是靠在了墙边。
赵磐背着苏瑾,跟着脏辫女走进了医疗站。
内部比想象中整洁。虽然设备都是拼凑的——医疗舱的外壳来自不同型号,监控仪器的屏幕大小不一,甚至连输液架都是用旧天线杆改造的——但一切井井有条,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了外面的机油味。
脏辫女启动了一个医疗舱,舱盖缓缓打开。赵磐将苏瑾轻轻放进去,女孩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水晶般的触感划过他的掌心。
“治疗需要至少四小时。”脏辫女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说,“期间我会给她注射神经稳定剂和细胞修复液。但她的意识问题……医疗舱解决不了。如果她自己醒不过来,那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赵磐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目光落在苏瑾苍白的脸上,看着她被呼吸面罩覆盖的口鼻,看着她睫毛在昏迷中细微的颤动。
“你们可以在外面等。”脏辫女说,“或者去公共区找点吃的。看你们的样子,很久没正经吃东西了。”
赵磐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脏辫女叫住了他。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颗水晶,在手里掂了掂。裂缝中的金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流淌。
“这东西,”她说,“你们最好藏好。熔炉里有些人……对守望者的遗物特别感兴趣。如果被他们知道你们有这个,治疗费可能就不止几把枪了。”
她将水晶抛还给赵磐。
“收好。等这女孩醒了,你们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它。”
赵磐接过水晶,感觉到它冰冷的表面下那股微弱但顽固的脉动。他将水晶塞回背包最深处,然后掀开门帘,回到了外面的广场。
哈兰和米卡尔立刻围了上来。G-02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扫描器警惕地转动着。
“怎么样?”哈兰问。
“她在治疗了。”赵磐说,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忙碌、疲惫、但依然活着的人们,“现在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找吃的?”米卡尔摸了摸肚子。
“了解这个地方。”赵磐说,“以及——”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断。
不是医疗站的警报,而是从广场上方的某个扩音器里传出的、覆盖整个基地的警报声。那声音尖锐、急促,重复着一段简单的旋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的是那种混合方言:
“所有人员注意!所有人员注意!外围传感器检测到异常能量信号!信号特征……识别为‘清道夫’!重复,‘清道夫’出现在三号残骸区,距离基地八十公里,正在接近!”
广场上的忙碌瞬间凝固。
焊接的嘶嘶声停了。锤击声停了。交谈声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赵磐看到那些工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警惕、厌恶、还有一丝……麻木?
光头男从医疗站里冲出来,脸色很难看。
“妈的,这个月第三次了。”他骂了一句,然后看向赵磐他们,“你们,别乱跑。‘清道夫’出现的时候,基地会进入封锁状态。所有非必要区域都会关闭。”
“清道夫是什么?”米卡尔问。
光头男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摇摇头,“清道夫就是……清理垃圾的。只不过这里的‘垃圾’,包括我们。”
警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
扩音器里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严厉:“所有防御岗位就位!关闭三号入口!启动干扰阵列!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广场上的人们开始迅速但有序地疏散。工人们关闭设备,收拾工具,带着孩子跑向生活区的洞口。工程车开进了指定的掩体。熔炉的火焰被调小,但未完全熄灭——显然,能源供应不能断。
赵磐看向基地的入口方向。他能感觉到,某种庞大、冰冷、非人的东西正在靠近。
而他们,被困在了这个铁锈与呼吸构成的巢穴里。
进退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