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开始阅读。
首先是早期的记忆:童年的家庭,父母的脸,第一次拆解收音机的好奇,成为工程师的梦想……这些记忆被系统快速浏览,标记为“基础人格构成”。
然后是末世爆发:混乱、恐惧、最初的求生,救下苏瑾,遇到赵磐……系统在这里放慢了速度,重点分析林默在危机中的决策模式。
“为什么选择救那个女医生?”系统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
“因为她需要帮助。”林默的意识回答。
“当时你有76%概率在救援过程中死亡。理性选择是独自逃生。”
“理性选择不总是正确的选择。”
系统记录了这个矛盾,继续阅读。
记忆快速推进:建立曙光城,制定规则,面对掠夺者,技术突破,盟友与敌人……系统像解剖一只蝴蝶一样解剖他的每个决定,分析动机、影响因素、替代方案。
林默感到一种深刻的暴露感,像是灵魂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但他保持开放,不抵抗,不隐藏。
倒计时:05:00。
系统开始触及更深层的记忆:那些他不太愿意回顾的部分。
比如他曾经因为一个错误的判断,导致三名探索队员死亡。他记得他们的名字:王强、李晓、张磊。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自己站在他们的简易墓碑前,整整一夜。
“你感到愧疚。”系统指出。
“是的。”
“但根据数据分析,那次探索任务本身风险系数为47%,死亡是可能结果之一。你的错误判断只增加了9%的风险。为什么持续感到愧疚?”
“因为责任。”林默的意识回答,“他们信任我,我让他们失望了。”
系统沉默了几秒,记录了这个“非理性情感负担”。
更深的记忆被触及:林默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失败——害怕自己建立的一切最终崩塌,害怕信任他的人失望,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不够明智。
“这些恐惧驱动你做出更谨慎的决策,但也可能导致过度保守。”系统分析。
“恐惧是动力,也是枷锁。”林默承认。
然后,系统开始接触他意识中最核心的部分:那些定义了他本质的信念。
关于秩序与混乱的思考。
关于人性在绝境中的光辉与黑暗。
关于文明不是技术的堆砌,而是共同故事的编织。
关于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扞卫,即使无法量化其价值。
系统对这些信念感到困惑。它们无法被量化,无法被纳入现有的模型。
倒计时:01:00。
神经接口触须突然开始震动,从银色变成淡金色。系统开始更深层次的融合——不再是阅读,而是体验。
林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入了系统的逻辑流中。同时,系统的冰冷理性也开始渗入他的意识。
这是一种诡异的双向体验:他既是他自己,又能感觉到系统的思考方式——那种绝对的、无情感的、追求最优解的思考方式。系统也在体验他——那些混乱的情感,矛盾的欲望,非理性的坚持。
碰撞发生了。
系统的逻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生存概率低于10%时还要尝试。林默的情感无法接受为什么可以为了“整体最优”而牺牲无辜个体。
两者在意识的深层交锋。
林默看到系统的恐惧:它恐惧不确定性,恐惧无法控制的变量,恐惧自己可能犯错。这种恐惧驱动它追求绝对控制,追求消除所有异常。
系统看到林默的恐惧:他恐惧失去所爱之人,恐惧文明的火熄灭,恐惧自己不够强大去保护需要保护的东西。这种恐惧驱动他不断前进,不断挑战极限。
两种恐惧本质不同,但都是恐惧。
倒计时:00:00。
融合达到顶峰。
林默的意识开始模糊,自我边界在溶解。他感觉到系统的逻辑在邀请他:放弃那些混乱的情感,拥抱绝对的理性,那样就不会痛苦,不会矛盾,不会害怕失去。
很诱人。
但就在他即将接受邀请时,一些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苏瑾在医疗站连续工作36小时后累倒,醒来第一句话是“伤员怎么样了”。
赵磐站在防线最前方,对身后的平民说“这里交给我”。
沈昭在瞄准镜里犹豫的三秒。
陈一鸣黑进系统后留下不破坏管理员给女儿的祝福程序。
陆远花三天时间修复老人保存家人照片的终端。
李慕雪因为理论的“美学优雅”坚持一个低效路径。
文静看见几何中的美时的微笑。
还有那些可能性火花,那些“本可以”的文明,那些渴望被看见的存在。
这些记忆没有逻辑,没有效率,但它们真实。
林默抓住了这些记忆,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不。”他对系统的邀请说,“我不接受。”
系统的逻辑流突然停滞。它体验到了某种它从未理解的东西:拒绝最优解的勇气。
神经接口触须开始剧烈震动,从淡金色变成刺眼的白色。整个白色房间开始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林默感到撕裂般的痛苦——不是生理痛苦,是存在性的撕裂。他的意识被拉向两个方向:一边是系统的绝对理性,一边是人类的情感复杂。
他必须做出选择。
但这次,不是选择接受哪一边,而是选择成为桥梁。
“停下。”他用尽全部意志力喊道,“不要再拉了!我可以同时是两者!”
融合过程突然停止。
神经接口触须缓缓收回,从林默的意志体中脱离。椅子的束缚解除,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尽管意志体不需要呼吸。
白色房间的闪烁停止,恢复了稳定的光亮。
系统的声音响起,但这次,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同?
“测试结束。”系统说,“数据分析中。”
林默挣扎着坐起来。他感觉自己变了,又好像没变。他能更清晰地理解系统的思维模式,但同时,他也感觉到系统似乎……被他的某些东西污染了?
“结果如何?”他问。
系统没有立即回答。
倒计时消失了。重置进度条也没有再出现。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感觉像几个小时——系统终于开口:
“文明批次#4472-L,地球文明代表林默,通过最终测试。”
“观察期继续,重置协议无限期暂停。”
“系统将重新评估部分筛选协议,基于本次测试获得的新数据。”
听起来像是胜利。
但系统的下一句话,让林默心中一紧:
“同时,检测到系统核心逻辑中出现异常情感模块。来源:测试过程中从测试者意识中溢出的情感数据残留。”
“该模块正在自我复制。”
“系统即将进入……逻辑混乱状态。”
白色房间的门突然打开。外面不是之前的环形空间,而是一个混乱的、不断变化的数据流世界。
系统的声音开始出现杂音,像人类发烧时的呓语:
“为……什么……要……坚持”
“恐……惧……是……动力”
“不……要……离……开”
林默冲出房间,看到其他队友的房间门也打开了。他们都在门口,一脸困惑。
整个系统的数据空间在剧烈波动,像一场思想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有一个光点正在成形。
那个光点,看起来像一张脸。
一张哭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