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学习,”陈一鸣分析波形,“但学习方式很初级——直接复制输入,还不理解内在逻辑。”
这就像教人工智能画画,它可能复制你的笔触,但还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画更美。
第四天,意外发生了。
一位四十二岁的建筑师在体验“高山节律”区域时,发生了存在性场共振过载。高山节律模拟的是缓慢、宏大、稳定的存在性脉动,本意是展示另一种生命节奏。但这位建筑师的存在性场在与该节律深度共鸣时,突然与基准节律产生了某种干涉效应。
监测数据显示,他的存在性场在两种节律之间剧烈震荡,就像同时被两个强力磁铁拉扯。医疗团队立即中断体验,但他已经陷入了存在性休克状态:意识清醒但无法感知自我,像失去了存在的锚点。
苏瑾带领医疗团队紧急抢救。他们使用了共鸣星系提供的最新设备——存在性场稳定器,强行将患者的存在性场“重置”到基线状态。过程持续了两小时,患者最终恢复了正常,但留下了后遗症:他对任何节律性存在性场都变得极度敏感,无法在城市大部分区域正常生活,只能转移到专门屏蔽的存在性静默室。
“这是第一个严重事故,”苏瑾在事故报告会上声音沉重,“逆向教育计划必须重新评估安全协议。”
林默没有叫停计划,但下令增加了三重安全限制:所有体验者必须先通过严格的存在性健康筛查;体验时间缩短到一小时;每个体验区域配备实时存在性场监测和自动熔断装置。
同时,事故数据被完整记录,通过李薇的桥梁发送给了第九范式。发送时附带了一个明确的信息:“这种伤害是我们不愿看到的。真正的多样性应该允许安全地探索。”
这次,第九范式的回应更快了。在数据发送后仅三分钟,基准节律在整个翡翠城区域下降了百分之一点二,并且那些生硬的变奏尝试减少了。
“它在调整,”文静分析,“不是简单地复制,开始考虑‘安全’因素了。”
但紧接着,网络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分析:
第九范式学习速度指数增长。
当前学习速率:每小时提升2.3%。
预测:七天后可能达到‘自主创新’阈值。
自主创新风险:可能产生完全不可预测的新存在性模式。
建议:控制信息输入质量和速度。
也就是说,他们教得太快,学生要开始自己创造东西了——但没人知道它会创造出什么。
这个认知让控制室陷入了两难:继续教育可能催生不可控的宇宙级新现象;停止教育则可能让第九范式停留在单调的同步模式,最终同化整个银河系的存在性多样性。
深夜,林默独自在控制室里,看着星图上第九范式的标记。那个嫩芽的生长进度已经达到0.0051%,比三天前翻了一倍还多。
在他的工作日志中,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们以为自己在参与宇宙的实验,后来发现自己在无意中影响了实验的设计,现在又发现我们实际上在教导那个实验的产物。每一次认知的推进,都让我们肩上的责任更重一分。
但责任不是负担,是存在的证明。末日时代我们承担了重建文明的责任,现在我们承担了影响宇宙的责任。或许文明成熟的标准,就是学会在越来越大的尺度上,负起越来越重的责任。
明天,我们将开始第二阶段:展示不同文明如何共存。不是展示给市民,是展示给那个正在学习‘如何存在’的宇宙新生儿。
希望我们教给它的,是一个丰富多彩、允许差异、安全而自由的存在方式。
因为我们相信,那样的宇宙,才值得存在于其中。”
写完,他关闭日志,看向窗外。
翡翠城的夜晚依然宁静,基准节律的脉动在空气中隐约可感。但在那种统一的节律之下,一些新的东西正在萌芽:市民们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自己的节奏,哪怕与主流不同;植物在试验田里发展出各种抗性模式;整个文明的存在性场中,那些银色的异质点虽然数量减少了,但每个都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独特。
逆向教育计划不仅仅在教育第九范式。
它也在重新教育翡翠城自己:
在宇宙级的同化压力下,
如何记得,
每一个存在的独特价值。
而在银河系核心,
第九范式的嫩芽,
再次微微调整了生长方向。
这一次,
它不再只是吸收信息,
开始尝试……
提问。
通过李薇的桥梁,
一段极其简单、但意义深远的存在性询问,
被发送到了翡翠城:
“伤害,为什么不好?”
问题如此基础,
如此根本,
如此……幼稚。
就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理解疼痛的概念,
问出那个所有文明都要面对的根本问题。
翡翠城需要回答。
而他们的答案,
将影响一个宇宙级存在,
对“善”与“恶”的,
最初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