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清欢和林闪闪陪她模拟演讲,精确管理自己的表情。易启航靠门边提醒:“我总感觉,聂建仪不会消停,纵使不会明着来,但定有人替她出头。专业我不担心你,但资质、资历……这是他们攻击你最顺手的刀子。”
她记得自己当时抬头,看着易启航被屏幕光勾勒的侧脸,轻声说:“启航,谢谢你。”
易启航只是摆了摆手:“别谢我,台上是你一个人的战场。但记住,你有的,他们都没有。”
你有的,他们都没有。
此刻,白露的问题仍在空中回荡,带毒液般的质疑。
南舟强迫自己深呼吸,指尖掐掌心,疼痛带来清明。她抬眼,目光未躲闪,迎向白露,也迎向台下所有眼睛。
她未立刻回答,微侧身,对台侧轻点头。
一直紧张关注的林闪闪,灵巧小跑上台,将U盘插入电脑,快速打开文件,对南舟用力眨眼握拳“加油”,又飞快下台。
插曲引起轻微骚动。
南舟转身,看向大屏幕。此时屏幕显示一张清晰图表,及几张生活气息照片。
“感谢这位同行的提问。”南舟开口,声音微沙哑,却异常平稳,“这问题,不仅您有,我自己在接手项目之初,也反复自问过无数遍。”
她指向图表:“这是我们在‘织补’片区完成的所有改造项目分布与数据。一共四十七户,从十二平米杂物间到谭家老宅,总改造面积不足五千平米。和动辄几十万平米的大型地标综合体比,确实微不足道。”
她坦然承认“小”,话锋一转:
“但在这四十七次‘微不足道’的实践中,我和团队深度访谈超两百位原住民,亲手测绘每一处空间最开始的状态与生活轨迹,与街坊共同经历从怀疑到信任、争执到共识的全过程。我们解决的,从来不是单纯空间问题,而是具体的人,在具体困境里,对尊严、安全、美好生活的具体渴望。”
她目光扫过台下熟悉街坊面孔,声音注入温度:“这份与土地、与人深度绑定的‘在地经验’,这份一砖一瓦积累的‘信任资本’,是任何宏大履历无法替代的。这是我站在这里的第一块基石。”
她切换图片,屏幕出现朱教授课题组研究课题及她密麻标注的学术笔记。
“第二,关于理论短板与宏观把控。”南舟继续,语气更沉静,“我自知不足。所以,从项目意向阶段,我便主动联系我的大学导师朱明远教授,请求以实践者身份加入他的城市更新课题组。”
她看向台下朱教授,朱教授微笑点头。
“过去大半年,我不仅参与课题研讨,更将片区改造中遇到的实际问题——产权合作权益模型、混合业态财务可行性、社区治理参与机制——与教授、与来自规划、法律、经济、社会学的同仁们线上线下一起探讨、建模、推演。实践反哺理论,理论照亮实践。这份跨界学习与‘系统性训练’,让我敢于从设计师单一视角跳出,去理解政府、开发商、居民各自需求与约束,尝试构建多方共赢的‘可持续模型’。这是第二块基石。”
最后,她切回一张简单的图片——那是她银鱼胡同小屋阁楼的效果图,一个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屋顶花园。星空下,几盆绿植生机盎然。
看到这张图,程征瞳孔微缩。
他想起在两个人在银鱼胡同的对话。
那时她问:“我一睁眼一闭眼,都是下一次房租、下一顿饭、下一个订单在哪里,我何曾仰望星空?”
程征答:“因为你在你的小屋子上,设计了一个屋顶花园。那不是最接近星空吗?”
此刻,南舟看着这张图,声音有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曾经问过,为什么是我?他说,你身上有两个特质: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其短暂地与程征目光触碰,那里有激赏、骄傲、深沉如海的情绪。
她迅速收回目光,看向全场,声音清越坚定:
“当时我不懂。我觉得自己深陷泥泞,只顾脚下路,何曾仰望星空?后来我明白。仰望星空,不是好高骛远,是在最逼仄现实里,依然相信光,相信向上生长的可能。是在二十平米房间为丫丫的娃娃设计安睡角落,是在五万块预算里为孙阿姨一家变出阳光欢笑,是在破旧戏台上想象未来锣鼓与代码共鸣……这些看似微小的‘相信’,就是我的星空。”
“而脚踏实地,是把这份‘相信’,一尺一寸夯进现实。是啃下艰涩论文,是磨破双手搬运建材,是面对质疑时选择坦诚沟通,是在无数次自我怀疑后,依然回到这片土地,倾听它最真实心跳。”
她声音微颤,却带无可辩驳的赤诚:
“是,我创业仅一年,我没有金光闪闪的海外履历,我没有操盘过百亿项目。但我有这四十七次深入肌理的实践,有持续系统的跨界学习,有对这片土地最深切的关怀与理解,更有,仰望星空的勇气,和脚踏实地的坚持。”
她抬头,目光清澈灼热:
“这就是我,南舟,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以及我将继续为什么而做。项目的选择,或许正因它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资历’,而是一颗愿‘扎根’的心,一双肯‘俯身’的手,一份敢于在老旧肌理上‘织补’未来的胆。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大家。”
她鞠躬。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
掌声,如同压抑已久的春雷,轰然炸响!热烈、持久、几乎要掀翻戏台的顶棚!
朱教授用力鼓掌,眼中满是欣慰。许鸿坤折扇合拢,重击掌心喝彩:“好!”谭明轩连连点头,对身边朋友感叹:“这就是我佩服她的地方。”
街坊们激动拍红手掌,纳兰婆婆悄悄抹眼角。
程征看着台上鞠躬后直起身、在如潮掌声中略显单薄却无比挺拔的身影,胸膛惊涛拍岸,心潮澎湃难抑。
这就是他看中的人,她不仅接住质疑,更将它化为照亮自己的光。
她比他想象的更耀眼,更坚韧。
易启航靠椅背,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真正骄傲放松的弧度。
他知道,这关她过了,且过得漂亮至极。
聂建仪脸色在雷鸣掌声中煞白。她感到身旁父亲聂良平投来的目光——冰冷、警告、不满。她知道冲动了,差一点搞砸。她非但没让南舟出丑,反让她完成一场完美正名演说。
而始作俑者白露,站在人群中,感受着周遭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认同与掌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南舟,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精心维持的表情彻底崩裂,只剩下扭曲的嫉恨与难堪。
她快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