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菌子活动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屋里黑蒙蒙的,只有窗户纸上映着一点青灰的天光,像还没完全化开的墨。旁边的呼吸声均匀悠长,是小哥。他没醒,但我知道,只要我有一点动静,他立刻就会醒过来——这是常年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即便在最安稳的雨村,也未曾完全卸下。
我躺着没动,听着屋外极细微的声响:远处谁家公鸡试探性的第一声啼鸣,短促而含糊;风掠过屋后竹林,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食桑;还有……楼下厨房方向,胖子刻意放轻、却又因为兴奋而难免笨重的走动声,锅勺偶尔相碰的清脆一响。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清冷和安静,是那种大事将临前的、屏息般的寂静。今天不一样。今天,喜来眠的门将要向一群被挑选出来的陌生人敞开,不仅仅是为了吃饭,而是要带着他们走进我们熟悉的、视为日常的山林深处。这种“敞开”,带着一点冒险的意味,也带着分享的喜悦,还有一点……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的紧张。
手腕上忽然一热。是小哥的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覆了上来。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摩挲在皮肤上,有种令人心安的粗糙感。“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贴着耳根响起的。
“嗯。”我反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吵到你了?”
“没有。”他回答得简单,手指却收紧了些,片刻后才松开,“该起了。”
我们起床,洗漱,下楼。胖子果然已经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灶上大锅蒸腾着白汽,是熬好的小米粥,另一口锅里则在煎着什么,香气扑鼻。看见我们下来,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咧开嘴笑:“哟,两位男主角可算起了!快,吃早饭,吃饱了好上山!今天可是咱们喜来眠的‘大日子’!”
他特意在“大日子”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干劲。我盛了碗粥,坐到窗边的老位置。窗外,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起来,灰白褪去,染上淡淡的、水彩般的青色。远处的山峦轮廓逐渐清晰,像巨兽蛰伏的脊背,静默地等待着。
“东西都备齐了?”我问胖子。
“齐活!”胖子拍着胸脯,“背包、工具、干粮、水、应急药品、甚至还有几个便携小板凳——考虑到可能有年纪大点的走累了想歇歇。哦对了,还有那个‘秘密武器’!”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一个盖着布的竹篮。
“什么秘密武器?”
“嘿嘿,等到了山上你就知道了,保证给客人们一个惊喜!”胖子卖着关子,满脸得意。
小哥安静地喝着粥,目光却投向窗外,看向后山的方向。他在看天气,也在看山。多年的习惯,让他对即将踏入的环境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判。
“今天天气不错。”他忽然开口,“风小,不会太冷。”
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长的关于天气的句子了。我和胖子都看向他,他依旧平静地喝着粥,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粥有点烫”。
刚吃过早饭,门口的风铃就响了。不是风,是瞎子。他今天换了身更利落的深灰色登山装,背上依旧是他那个标志性的大背包,鼓鼓囊囊,不知道又塞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墨镜后的脸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嘴角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比平日似乎收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