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青河县衙笼罩在初秋的晨雾中,门口的石狮子湿漉漉的,檐角滴着夜露。衙役们打着哈欠推开朱红大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公务。
刑房主事值房里,凌文才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
他脸上的抓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从右眼角斜斜延伸到下巴,像三条丑陋的蜈蚣。这几日他借口染了风寒告假,实则是没脸见人——外室的风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街边卖炊饼的小孩都会唱“凌主事,养外室,被抓脸,真丢人”的顺口溜。
“大人,”一个尖脸书吏小心翼翼推门进来,“这是今日要复核的案卷。”
凌文才烦躁地挥挥手:“放那儿。”
书吏放下案卷,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凌文才抬眼,目光阴沉。
“方才……方才王县丞那边传话,让您巳时正去二堂一趟。”书吏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看。”
凌文才心里一沉。
王县丞是他新攀上的靠山,五百两银子加三件古玩才换来的提携。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王县丞定是嫌他丢人现眼。
“知道了。”他强作镇定,“你下去吧。”
书吏退下后,凌文才站起身,在值房里来回踱步。窗外传来衙役们晨练的呼喝声,平日里他觉得这声音威风,今日却觉得刺耳。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脸上的伤。
“李娇娇这个泼妇……”他咬牙切齿。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得想办法稳住王县丞,再给柳姨娘那边送些银钱安抚,等风头过去……
“大人!大人!”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冲进来,“不、不好了!典史赵大人带着一群人,往二堂去了!手里拿着状纸!”
凌文才手里的铜镜“咣当”掉在地上。
“赵秉德?”他瞳孔一缩,“他带什么人?”
“好、好多人!有李家村的老农,还有赌坊那条人命案的苦主家属,还有……”衙役的声音发颤,“还有米铺的赵老板也在!”
凌文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李家村的田产、赌坊的案子、赵老板儿子免徭役的事……这些都是他收钱办的“私活”!赵秉德怎么会知道?还偏偏挑这个时候!
他猛地推开衙役,冲出值房。
二堂,巳时初。
王县丞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五十来岁的年纪,留着三缕长须,面皮白净。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首站着赵秉德,身后是七八个人。有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农,有满面悲苦的妇人,还有低着头不敢看人的赵老板。
“王大人,”赵秉德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叠状纸,“下官与数名同僚,并几位苦主,联名状告刑房主事凌文才受贿枉法、纵容亲属强占民田、滥用职权欺压百姓等七项罪名。此为状纸,并附证据二十八条。”
王县丞这才抬起眼皮,示意旁边的师爷接过状纸。
他一页页翻看,越翻脸色越沉。
堂上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凌文才赶到时,正看见王县丞将状纸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凌主事,”王县丞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得正好。赵典史递上来的这些东西,你可有什么话说?”
凌文才强压着心慌,上前行礼:“大人明鉴,这、这都是诬告!定是有人嫉妒下官……”
“诬告?”王县丞打断他,抽出一张纸,“李家村三十亩水田,你堂兄凌武以每亩二钱银子的价格强买,实际市价每亩五两。地契上的手印,三个佃户都说是被你手下衙役按着强按的。这是诬告?”
他又抽出一张:“镇东赌坊管事王三打死卖油郎张二狗,你收八十两银子,将案子压成‘斗殴误伤’,罚银十两了事。张二狗的老母亲如今还在街头乞讨,这是诬告?”
一张,又一张。
每念一条,凌文才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事他做得隐秘,赵秉德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收钱的具体数目、时间、地点都一清二楚!
“王大人,”凌文才噗通跪下了,声音发颤,“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
“糊涂?”王县丞冷笑,“本官看你清楚得很!前脚刚升主事,后脚就闹出外室丑闻,如今又有这么多苦主联名告你!凌文才,你把县衙当成什么地方了?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王县丞要撇清关系了。
凌文才慌了,膝行几步:“大人!大人明察!这些事……这些事下官都是按规矩办的,绝没有……”
“够了!”王县丞猛地起身,“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
“摘去他的腰牌、官帽,革去刑房主事之职,收监候审!”王县丞的声音在二堂回荡,“此案涉及朝廷命官,本官会即刻上报知府衙门,请派员复核!”
凌文才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一个衙役上前,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青穗腰牌——那是刑房主事的凭证,他才挂了不到半个月。
“不……不能……”凌文才猛地捂住腰牌,眼睛赤红,“王大人!您不能这样!下官、下官对您忠心耿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