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东街的“春香院”门前灯火通明,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得门楣上那三个字格外刺眼。楼内丝竹声、调笑声、划拳声混作一团,脂粉香混着酒气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熏得路人皱眉绕行。
街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一角,刘府主母王氏探出半张脸,看着春香院的门楣,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她今日来,是为着一桩“私事”——她娘家侄子看上了春香院新来的一个清倌人,想买回家做妾。这种腌臜事本不必她亲自出面,但她特意来了,还特意带上了李娇娇。
“下来。”王氏放下轿帘,声音冷硬。
轿旁,李娇娇佝偻着身子站着。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块灰布包着,脸上脂粉未施,眼下的乌青在灯笼光下格外明显。这一个月,她刷马桶、倒夜壶、洗衣捶布,瘦了足足十几斤,背也驼了,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听见王氏的声音,她木然地掀开轿帘,扶王氏下轿。
“在这儿等着。”王氏理了理衣袖,瞥她一眼,“别乱跑,也别乱看。要是丢了刘府的脸,回去有你好受的。”
李娇娇低着头:“是。”
王氏带着贴身丫鬟进了春香院。门口迎客的龟公显然认得她,点头哈腰地将她迎上楼。
李娇娇便缩在轿子旁的阴影里,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破的,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夜风很冷,吹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动,更不敢去避风——王氏让她在这儿等,她就得在这儿等。
这就是她现在的命。
从前在凌家,她是使唤人的。如今在刘府,她是被使唤的。刷马桶时她想,这是报应;挨打时她想,这是报应;饿肚子时她想,这是报应。
可有时候,她也会想——凭什么?凭什么凌初瑶那个贱丫头就能当乡君,风光无限?凭什么她就得在这里做牛做马?
正想着,春香院的门又开了。
几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搂着个穿桃红薄纱裙的女子,手在她腰上胡乱摸着。
“香儿,今晚跟爷走,爷给你买新衣裳……”商人满嘴酒气。
那女子低着头,不说话,身子僵硬地被他拖着走。
李娇娇本没在意。这种场面,她在春香院门口等王氏时见过太多。可那女子走到灯笼下时,抬了下头——
李娇娇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张脸……那张脸……
虽然涂着厚厚的脂粉,虽然瘦得脱了形,虽然眼神空洞麻木……可那是她的女儿!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珠!
凌宝珠似乎也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母女目光隔着三五步距离,在晃动的灯笼光下,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娇娇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她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看见了什么?
她的女儿,穿着暴露的薄纱裙,被一个肥猪一样的男人搂着,站在妓院门口。
她的宝珠,那个她总说要嫁进大户人家做正头娘子的宝珠,现在在……在接客?
“不……”李娇娇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不可能……”
凌宝珠也看见了母亲。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麻木裂开一道缝。先是震惊,然后是羞耻,最后化为一抹惨笑。那笑容扭曲得可怕,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涌出泪来。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李娇娇。
“看什么呢?”商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蓬头垢面的婆子,嗤笑一声,“一个老乞婆,有什么好看的?走,跟爷回客栈……”
他搂着凌宝珠就要走。
“宝珠——!”李娇娇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
她疯了似的扑过去,一把抓住凌宝珠的胳膊:“宝珠!是你吗宝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说话啊!”
凌宝珠被她抓得生疼,却咬着唇,不说话。
商人恼了,一脚踹在李娇娇肚子上:“哪来的疯婆子!滚开!”
李娇娇被踹得摔倒在地,却还是爬过来,死死抱住凌宝珠的腿:“宝珠!我的宝珠!你说话啊!娘在这儿呢!娘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