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刘府的清晨比往日更冷。屋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棱，院子里石板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卯时不到，粗使下人们已陆续起身。灶房升起炊烟，马厩传来刷马的声响，几个婆子拎着马桶从后院出来——又是一天开始了。
李娇娇缩在矮房角落的草席上，眼睛睁着，却没什么焦距。她已经这样坐着快一个时辰了，从梆子敲过四更起，就再没合眼。
“报应……”她嘴唇嚅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都是报应……”
这句话，她已经喃喃了半个月。自从那夜在春香院门口看见凌宝珠，她的神志就开始恍惚。有时候刷着马桶，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污秽的桶底发呆；有时候洗衣裳，搓着搓着就哭了，眼泪滴进洗衣盆里；更多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坐着，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那两个字。
“李娇娇！”马婆子的破锣嗓子在门外响起，“死在里面了？还不滚出来刷马桶！”
李娇娇浑身一颤，慢吞吞地爬起来。她动作很慢，像生了锈的机括，每一个关节都发出咔咔的声响。拿起那件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穿上，趿拉着破草鞋，开门出去。
寒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前院杂役房外，十几个马桶已经排开。其他婆子都已经开始刷了，草木灰飞扬，那股混合着屎尿的恶臭依旧浓烈。李娇娇走到自己的位置前，蹲下身，拿起刷子。
刷子柄磨得她手心发疼——那些冻疮还没好，又添了新伤。她机械地刷着，一下，又一下。油灯光昏暗，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空洞。
“报应……”她又开始念叨，“当年……当年我也这样对过她……”
旁边的尖脸婆子听见了，嗤笑一声：“又开始了。李娇娇，你整天念叨什么呢？什么报应不报应的？”
李娇娇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却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那个柴房……腊月二十三……下大雪……我把一盆冷水泼在她身上……”
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仿佛那盆冷水泼在了自己身上：“她说‘娘，我冷’……我说‘冻死干净’……报应……真是报应……”
尖脸婆子听得莫名其妙，但也懒得理她，自顾自刷马桶去了。
刷完马桶，该去主母院里伺候了。
李娇娇端着铜盆，里面是刚烧好的热水，要去给王氏洗漱。她脚步虚浮，眼神飘忽，盆里的水晃荡着，洒出来一些，滴在石板地上，立刻结成了冰。
走到王氏房门口，丫鬟翠儿正掀帘子出来，差点撞上她。
“没长眼睛啊！”翠儿皱眉，“主母还没起，你在这儿等着。”
李娇娇木然点头，端着盆站在廊下。寒风从廊外吹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端着盆的手冻得发紫，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心里的冷，比这更甚。
屋里传来王氏的声音：“翠儿，让李娇娇进来伺候。”
李娇娇端着盆进去。王氏已经起身，披着件狐裘坐在梳妆台前。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和胭脂水粉。
“水放下，去把地上那盆脏水端出去倒了。”王氏眼皮都没抬。
李娇娇放下热水盆，走向墙角那个铜盆——那是王氏昨晚的洗脚水，还没倒。她弯腰去端，手刚碰到盆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腊月二十三，大雪。她把一盆冷水泼在那个蜷缩在柴房角落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冻得发抖，嘴唇发紫，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小声说：“娘，我冷……”
“我不是你娘！”她记得自己当时这样吼，“你娘是那个贱人！”
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洗脚水泼了一地，溅湿了王氏的绣鞋。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氏缓缓转过头，看着地上那摊水，看着自己湿了的鞋，再看向李娇娇。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结了冰。
“李娇娇。”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李娇娇这才回过神，噗通跪下：“主母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王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半个月，你刷马桶打破三个，洗衣裳少了两件，端茶洒水三次。今天，连盆水都端不稳？”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还当自己是凌夫人呢？嗯？”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李娇娇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砰砰作响。
王氏却看都不看她，朝外喊道：“来人！把李娇娇拖到院子里，杖责二十！让所有下人都来看看，不把主子放在眼里是什么下场！”
两个粗壮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李娇娇就往外拖。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下人。粗使的、体面的、丫鬟婆子小厮，黑压压站了一片。管事马婆子搬来条凳，两个婆子把李娇娇按在凳上，扒下她的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