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三角形测距?田亩档案与数据分析?生态轮作规律?
这些思路,不仅清晰,甚至……超前!绝非一个仅仅“善于观察琢磨”的农妇能拥有的!她的话语里,隐隐透出一种将万事万物纳入某种可分析、可优化体系的思维习惯,这与他毕生追求却屡遭嘲笑的“格物致知”、“量化万物”的理念,何其相似!
他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激动、难以置信,还有终于找到同路人的狂喜与辛酸。
凌初瑶说完,回身看向他,对上他那双骤然焕发光彩的眼睛,心知火候已到。
她不再言语,只静静等待。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书架角落里一只铜制小自鸣钟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良久,墨渠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郁多年的浊气全部吐出。他站起身,朝着凌初瑶,竟是郑重地一揖到地。
“夫人大才!”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激动,更是释然,“老朽……老朽坐井观天,先前多有疑虑,还请夫人见谅!”
凌初瑶侧身避过,扶他起身:“墨老丈言重了。晚辈不过拾人牙慧,略加实践罢了。倒是老丈您,市井之中,犹能琢磨出那些精巧模型与特异种子,才是真才实学,令人敬佩。”
这一句“真才实学”,仿佛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墨渠心中某个早已结痂却又时时作痛的脓包。
他眼眶骤然红了。
重新坐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偏移了几分,才用一种低沉而缓慢的语调,开始讲述:
“不瞒夫人,老朽……曾在前朝将作监,当过十几年不入流的小吏。”
凌初瑶心中一动,果然。
“年轻时,便痴迷机括营造、天文历算,总觉得这天地万物,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乃至一草一木,皆有道理可循,有数可算。在将作监,别人琢磨如何将器物做得更华美以迎合上意,我却总想着如何让水车更省力,让织机更快,让测量更准……为此,画了无数图纸,做了无数模型。”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可在那些人眼里,这些都是‘奇技淫巧’,是‘不务正业’。同僚排挤,上官厌弃,说我‘心思不正’,‘终日钻研无用之物’。后来……前朝倾覆,新朝鼎立,将作监清洗,我这般‘无用’又‘不合群’之人,自然首当其冲,被革职逐出……”
“流落市井,身无长物,只能靠偶尔替人算账、修补些破烂家具糊口。那些图纸模型,大多散失,剩下的……便是夫人今日所见。无人理解,无人需要,只能当做‘破烂’摆着,聊以自慰罢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微不可闻,充满了岁月磋磨后的落寞与不甘。
凌初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出言安慰。她能体会那种才华不被时代所容、抱负无处施展的痛苦。末了,她才轻声道:“墨老丈,时代或许会辜负人,但知识不会。您所琢磨的那些‘道理’与‘数’,并非无用,只是世人大多只见眼前三尺,未见更远处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欣欣向荣的石榴树:“我看重您那些‘破烂’,也看重您这个人。若老丈不弃,我想正式聘请您为我府中老师,专教我幼子君瑜算学、格物及器械原理。同时,也聘您为我……嗯,为我一些想法的顾问与助手。不知老丈意下如何?”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墨渠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京城高门眼中或许只是“边陲乡君”的年轻女子,看着她那双清澈眸子里毫无作伪的尊重与赏识,看着他毕生所求却求而不得的“理解”与“用武之地”,就那么真切地摆在了眼前。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他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这次,带着全然的郑重与托付:
“承蒙夫人不弃,赏识老朽这点微末之技。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