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月隐星沉,正是天地间阴气最盛、阳气最微的时刻。
浓墨般的夜色笼罩着白虎学院,连往常巡夜的灵兽都似乎蛰伏了起来,唯有后山禁地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更添几分死寂。
在学院深处,靠近后山禁地的一片早已荒废、罕有人至的园林地下,某处被巧妙伪装成巨大岩石的阵法基座,其表面那些看似天然的苔藓与裂纹,毫无征兆地开始渗透出幽暗、粘稠如实质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夺目,却带着一种扭曲视觉、扰乱感知的诡异力量,将周围本就模糊的景物拉扯得如同水中的倒影,摇曳不定,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撕裂。
幽暗的光芒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持续而规律地闪烁、呼吸了数息。
随即,那光芒中心的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起来,一道道身影由虚幻的轮廓迅速凝实,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带着一丝空间传送后的轻微滞涩感,逐一落在了冰冷而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衣袂破风的声音都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
为首的,正是身形枯瘦如同千年老藤、面容阴鸷得能滴出水的灰长老,以及那位无论何时脸上都挂着弥勒佛般和煦笑容、身着绣有繁复华丽赤狐暗纹袍服的赤狐长老。
紧随其后的,是十几名眼神锐利如鹰隼、气息尽数内敛如同顽石的狐族精英,他们落地后立刻自发地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型,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刚一接触到此地的空气,所有狐族,包括两位修为高深的长老,都不约而同地、如同本能般将自身全部的妖气收敛到极致,仿佛瞬间化作了这地下空间的一部分,与周围的岩石、阴影融为一体。
空气中弥漫着白虎学院特有的、带着锋锐金属质感与庚金煞气的灵力波动,厚重而压抑。更有一股无形的、源自地底深处那座庞大守护阵法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狐族的心头,带来一种源自生命神魂的悸动与不适。
“哼,白虎学院的煞气,还是这么令人作呕。”灰长老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沙哑地低语。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感受着此地与青丘截然不同的能量场。
赤狐长老脸上那仿佛烙上去的笑容依旧纹丝不动,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微微眯起,缝隙中透出的精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致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的阴影,手中的那串油光水滑的骨念珠在他指间无声而快速地转动着。
“既来之,则安之。灰长老,此地乃龙潭虎穴,非久留之地,还是先确认接应,速速行事为妙。”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他的话音未落,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轻烟般从不远处的假山后飘然而出,迅速靠近。
正是早已在此等候的苏檀儿与舒干臣。
苏檀儿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绯红色劲装,将她那婀娜曼妙、前凸后翘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绝美的脸庞显得有几分苍白,但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却是一片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高耸的胸脯随着轻微的呼吸起伏,纤腰盈盈仿佛不堪一握,与挺翘的圆臀构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舒干臣则是一身毫不起眼的标准白虎学院巡逻队服饰,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眼神习惯性地低垂着,盯着自己的脚尖,显得沉默、恭顺而又带着一丝长期身处底层所形成的麻木,与平日里那个兢兢业业、存在感极低的巡逻队长形象别无二致。
“灰长老,赤狐长老。”苏檀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一切顺利,外围暂无异常。”
舒干臣则沉默地行了一礼。
灰长老阴冷的目光在苏檀儿那惹火的身段上扫过,尤其是在她那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欲望取代。他点了点头,沙哑道:“做得不错。此地阵法森严,如何进入地宫?”
舒干臣上前一步,低声道:“两位长老,属下已探查清楚。地宫外围由‘九宫锁灵阵’守护,此阵借四象镇邪符之力运转,变化无穷,威力巨大。硬闯绝无可能。但属下在此‘癸’水位留有一处生门通道,属下与苏师妹可联手,以特定法诀可暂时打开一个仅供数人通过的缺口,但时间极短,需速进速决。”
“癸水位?”
赤狐长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手中转动的骨串略微一顿,“水曰润下,其性属阴,倒是符合隐匿、渗透之理,与此地煞金之气形成微妙平衡。舒干臣,你潜伏多年,心思缜密,功课做得果然扎实,没有白费族中对你多年的投入与期望。”
“长老谬赞,属下分内之事。”舒干臣低头回应,语气毫无波澜。
“废话少说,既然有路,立刻动手!时间紧迫!”灰长老不耐地打断,三角眼中闪烁着急不可耐的光芒,果断下达命令。
舒干臣与苏檀儿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两人不再犹豫,同时手掐法诀,体内灵力开始以一种奇特的、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频率缓缓输出。
舒干臣的法诀沉稳厚重,带着一丝大地般的包容与遮掩之力,他的灵力呈现出土黄色,如同屏障般笼罩向前方,
而苏檀儿的法诀则显得更为灵动诡谲,粉红色的精纯灵力被她极力压制了属性,化作一道道纤细而精准的涓涓细流,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巧妙地渗透、引导着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布满无形壁垒的虚空。
随着他们灵力的持续注入和法诀的变幻,前方那片原本平静的空间,开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渐渐荡漾开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淡蓝色的水波状涟漪。
那涟漪中心的光芒越来越盛,一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边缘不断扭曲晃动、泛着不稳定淡蓝色水光的模糊入口,如同海市蜃楼般,艰难地、缓缓地从虚无中被强行撕裂、浮现出来!
入口之内,是一条向下延伸、幽深不知通往何处、散发着冰冷潮气的古老石阶,一股混合着岁月尘埃与森严禁制气息的冷风从中扑面而来。
“快!通道维持不了太久!”
舒干臣低喝出声,额头上已是青筋隐现,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个违背阵法常理的通道,对他的心神和灵力都是极大的负担。
苏檀儿光洁的额头也见了香汗,妩媚的脸颊上掠过一丝吃力之色。
灰长老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如同饿狼看到了血肉,再无丝毫犹豫,低吼一声:“进!”
身形率先一动,化作一道模糊难辨的灰色残影,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那水波荡漾的通道入口。
赤狐长老呵呵一笑,脸上笑容不变,对身后严阵以待的子弟们挥了挥手,袍袖一拂,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紧随灰长老之后没入通道。
那十几名狐族精英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此刻虽内心激动或紧张,但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分成两列,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悄然无声,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苏檀儿和舒干臣是最后进入的。当苏檀儿那窈窕的身影没入通道的瞬间,她似乎因为“灵力消耗过大”,脚步微微一个踉跄。
而舒干臣在踏入之前,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周围寂静的黑暗,确认再无异常,这才一步踏入。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那水波般的入口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啵”声,随即剧烈地扭曲、晃动了几下,便彻底湮灭在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在这片荒废的园地下发生过。
通道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阴暗且潮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股浓重的、万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和岩石特有的冰冷气息。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石壁两侧零星镶嵌的某些特殊荧光矿石,它们散发着惨淡而微弱的幽绿色或惨白色光芒,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这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如同通往九幽的捷径。
更让人心悸的是,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磅礴、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无形威压,如同水银般弥漫在通道的每一寸空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狐族的心头和灵魂之上,让他们的妖力运转都隐隐感到一丝滞涩。这正是地宫核心那件圣器——四象镇邪符,无意识散发出的、足以令天下邪祟妖魔胆寒的镇压气息!
沿着湿滑陡峭的石阶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行进,在舒干臣这位“内应”的带领下,一行人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巧妙地避开了几处隐藏在石壁纹理中、或是悬浮在转角死角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警戒符箓和能量陷阱。这些禁制散发着隐晦而危险的能量波动,若非有人指引,稍有不慎触发,立刻就是雷霆万钧的攻击和警报。
在经过几次有惊无险的转折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相对开阔的巨大地下空间呈现在众人面前。这里的空气反而变得干燥起来,一种庄严肃穆、同时又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充斥其间。
而空间的尽头,一座巍峨、古朴、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整体铸造而成的巨大祭坛,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静静地匍匐在那里!
祭坛高达数丈,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无数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古老符文和图腾,那些符文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着的血脉,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灵光。祭坛的基座四方,分别对应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圣兽的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而在祭坛的最中央,虚空之中,悬浮着一张约莫三尺长短、非金非玉、非丝非帛的符箓!那符箓通体散发着柔和却浩瀚如海的光芒,光芒之中,白虎神君的虚影清晰无比,如同守护精灵般围绕着符箓本体缓缓盘旋游走,每一次盘旋,都引动周围空间的灵气随之律动,散发出一种镇压天地乾坤、令万魔退避、诸邪湮灭的磅礴伟力与无上威严!
四象镇邪符!
在看到圣器真容的瞬间,所有狐族,包括两位见多识广的长老,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变得粗重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近乎疯狂的狂热与贪婪光芒!数百年的谋划,无数的牺牲,深入敌后的潜伏,所有的努力与等待,在此时此刻,似乎终于看到了实现的曙光!
然而,就在这梦寐以求的目标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激动时刻,异变陡生!
灰长老与赤狐长老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两人之间原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灰长老,圣器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