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总部地下一层,员工食堂。
午间的喧嚣如同煮沸的水,在这片巨大的、充满金属与工业感的空间里翻滚蒸腾。头顶是裸露的银色通风管道和密集的线槽,冷白色的集成光源将下方排列整齐的银色金属桌椅照得一片惨白。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廉价清洁剂、油炸食品的油腻以及各种菜肴的浓郁气味,形成一种独特而略显浑浊的背景音。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大声吆喝打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属于高强度工作间隙特有的、疲惫又喧嚣的生命力。
司南月端着餐盘,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她的餐盘里很简单:一份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排骨汤,一小碗米饭。与周围那些堆满了炸鸡排、红烧肉、重油重盐大份量的餐盘相比,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寡淡。她无视了周遭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依旧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空位。
刚坐下,还没拿起筷子,几个身影就端着餐盘,带着一种刻意的、大大咧咧的气势,围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为首的正是之前行动一组那个脾气火爆、对她质疑最深的李锋,旁边跟着两个平时和他走得近的资深探员。
“哟,顾问!就吃这么点啊?”李锋把堆满炸鸡块和酱汁浓郁的麻婆豆腐的餐盘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调侃,“咱们这儿干的可都是体力活,不吃饱点,万一遇上硬茬子,跑都跑不动啊!” 他故意夹起一大块金黄的炸鸡,在司南月眼前晃了晃,油光锃亮。
另一个脸上有道浅疤的探员嘿嘿一笑,接口道:“就是!顾问您这小身板,看着风一吹就倒似的。上次旧城区那几下子确实漂亮,但那种小喽啰,跟‘幽灵’手底下的硬点子可没法比!您得多补充点能量!” 他意有所指地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盘子里油汪汪的红烧肉。
第三个探员则看似关心,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挤兑:“司顾问,是不是食堂的饭菜不合您胃口?您是从国外回来的吧?要不让后厨给您单开个小灶?咱们暗夜的伙食确实糙了点,比不了您以前待的那些……‘高级’地方。” 他把“高级”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里闪烁着试探的光。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隐约听见。看似闲聊关心,实则句句都在点司南月的“柔弱”、“不适应”、“特殊化”。周围一些探员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个角落。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力,带着审视和几分等着看戏的意味。
司南月慢条斯理地用汤匙舀起一小块冬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她的姿态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慵懒。麒麟本源清晰地感知着这三人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不服气、试探和一丝丝嫉妒的浑浊气息。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种程度的言语试探,在她历经万载的岁月里,连微风拂面都算不上。她甚至懒得抬眼,只当是几只蚊子在耳边嗡嗡。
‘阿阑的食堂,伙食确实一般。’她心里随意地评价着冬瓜排骨汤的味道,‘汤头太薄,火候欠了点。’
就在李锋准备再接再厉,继续他的“能量补充论”时——
整个喧嚣沸腾的食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扼住了喉咙!
所有的交谈声、碗碟碰撞声、吆喝声,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骤然消失!
一股冰冷、沉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如同极地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空气变得粘稠凝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围坐在司南月旁边的李锋三人,脸上的调侃和挤兑瞬间僵住,如同被冻在冰里的鱼。他们端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肌肉紧绷,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们!
所有的目光,带着极度的敬畏和不可思议,齐刷刷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投向食堂的入口处。
叶星阑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纯黑色指挥官制服,肩章上的枭鸟徽记在食堂冷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幽光。他手里端着一个标准的银色金属餐盘,里面盛着和普通探员并无二致的饭菜: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色泽油亮诱人的糖醋排骨。
他的步伐沉稳而无声,如同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冰封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埋进餐盘里。当他那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掠过司南月所在的角落时,李锋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叶星阑径直穿过死寂一片的食堂,无视了所有敬畏的目光,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然后,在全场数百道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目光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无比坦然地,拉开司南月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餐盘落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
李锋三人如同屁股下装了弹簧,猛地弹了起来!端着餐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中心。
叶星阑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们。他只是拿起筷子,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什么特殊顾问,而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共餐者。然而,那份笼罩全场的、属于“枭”的绝对威压,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他落座于此,变得更加凝实而沉重。
司南月抬起眼,看着对面那张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也更具压迫感的俊脸。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青菜,仿佛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但司南月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形的紫金之气,正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将她温柔地包裹其中,将外界所有的试探、审视和恶意,彻底隔绝在外。一种被小心呵护、被绝对偏爱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田。
她唇角微弯,也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安静地开始用餐,在几百双眼睛的无声注视下,形成了一幅奇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叶星阑吃得很安静,动作一丝不苟。他夹起一块青菜,又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那排骨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酸甜香气。
就在司南月低头,准备去夹自己盘子里的一块冬瓜时——
对面的筷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