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崖遥遥在望,山势愈发险峻。两人行至一处僻静的山坳,坳中有一片平坦的青石地,旁侧一道清澈的山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四周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倒是个难得的清幽歇脚处。
“在此稍歇。” 叶星阑停下脚步,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他选了一块溪边光滑的巨石,姿态随意地倚靠上去,玄青色的衣袍在斑驳的树影下更显幽深。银色面具后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依旧笼罩在司南月身上。
司南月依言在溪边另一块稍矮的青石上坐下,取下背后的行囊和长剑。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习惯性地拿出了那本《惊鸿碎影》残谱,借着穿过枝叶缝隙的、细碎跳跃的阳光,再次翻阅起来。眉宇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些残缺的图谱和晦涩的心法口诀上轻轻划过。
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落下细密的阴影。溪水在她脚边流淌,偶尔溅起细碎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这画面静谧美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少女研读残谱的专注,与倚靠在巨石上、气息深不可测的玄衣面具客沉默的注视。
叶星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司南月翻动书页的手指上,停留在她时而微微蹙起、时而若有所悟的眉宇间。昨夜破庙的篝火,方才山谷中那看似生涩却潜力惊鸿的剑招,还有她耳后那点麒麟踏云的胎记…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星辰,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
终于,在司南月的手指停在一幅描绘“回风拂柳”式、却因残破导致动作衔接处显得格外模糊的图谱上,眉头下意识地蹙得更紧,指尖在那模糊处反复描摹却不得其法时——
“此处气机流转,非直非曲,当如溪水遇石,遇阻则旋,顺势而泄。强行贯之,力必滞涩。”
清冷低沉的嗓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山坳的静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司南月耳中,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司南月翻动书页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倏然抬头,清澈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望向巨石上那道玄青色的身影。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冰冷的银色面具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隔着数丈距离,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本摊开的残谱之上。
他…在指点她?
指点她这本凡俗的《惊鸿碎影》?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荒谬与莫名悸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然而,那话语中蕴含的意境…“溪水遇石,遇阻则旋,顺势而泄”…这哪里是在解释剑招?这分明是在阐述一种高深莫测的、近乎“道”的意境!是天地自然运行的法则!是她麒麟本源中本就蕴含的、生生不息流转不殆的至理!只是她为了伪装“孤月”,刻意将自己对这本残谱的理解压制在了凡俗的层面!
他寥寥数语,如同最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捅破了那层她为自己设下的、隔绝了更高境界的窗户纸!
司南月眼中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璀璨的光芒!那光芒并非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对武学真谛骤然领悟的狂喜与震撼!她甚至忘记了“孤月”该有的矜持与距离感,脱口而出:“前辈…是说…气劲流转,当效法自然之势?遇刚则柔,遇滞则转,不强行突破,而以圆融化解?”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真正触及玄奥时的激动。
叶星阑面具下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对一个“初习者”的认知!这瞬间的领悟力,绝非寻常根骨所能拥有!她眼中那骤然迸发的、如同星辰炸裂般的光彩,更是让他心头那根弦猛地一颤!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波澜,目光却紧紧锁住司南月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挖掘出更深的秘密。“再看‘月影穿林’一式,残页所示,身法疾进,剑取中宫。然其神髓,在‘穿’字。非蛮力直撞,当如月华穿隙,无孔不入,无迹可寻。心念所至,剑光已临。”
轰——!
司南月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一道无形的枷锁被轰然击碎!
月华穿隙!无孔不入!无迹可寻!
这岂止是在指点剑招身法?这分明是在描述一种近乎空间法则运用的至高境界!是“惊鸿碎影”这个名字背后所追求的、速度与诡谲的极致真意!
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之前研读残谱时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滞涩之处、那些因残缺而导致的模糊地带,此刻在这寥寥数语的点拨下,如同拨云见日!原本晦涩的图谱仿佛瞬间被注入了鲜活的灵魂!那些断掉的线条、模糊的注解,在她脑海中自动延伸、补全,演化出更加精妙、更加贴近本源大道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