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张翼崇第一个失声喊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他…他是丞相之子!他怎么会降?这定是魏贼的乱心之计!”
廖化须发皆白,此刻更是面如死灰,老将军扶着案角的手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经历过先帝创业的艰辛,跟随过丞相北伐的岁月,亲眼看着这个政权从无到有,又一步步走向衰微。
诸葛瞻的投降,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坏消息,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丞相留下的一切,那个他们为之奋斗一生的信念,正在无可挽回地崩塌。
姜维始终没有说话。
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剑阁山崖上历经风霜的岩石。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绢书上,却又好像穿透了绢书,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虚空的地方。
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阴影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
但离他最近的张翼和廖化,却能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那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震惊?有的。
当最初看到“诸葛瞻…降了”这几个字时,姜维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犹如子侄般的年轻人,那个继承着丞相血脉和期望的卫将军,竟然降了?
痛心?刻骨铭心。
他想起丞相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将复兴汉室的重任相托,也含蓄地提及了对瞻儿的期许。
这些年来,他视诸葛瞻如弟如子,倾囊相授,希望他能成长起来,共同支撑起这面日益残破的大汉旗帜。
可如今…
愤怒?或许也有。
是对诸葛瞻贪生怕死的愤怒?还是对天命不公、大势已去的愤怒?他说不清。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荒谬感与自我怀疑。
连诸葛瞻都降了…
这个念头反复锤击着他的理智。
诸葛瞻是谁?他不只是诸葛亮的儿子,他是丞相忠诚与理想的象征,是蜀汉政权法统与精神延续的一面旗帜!
连他都放下了武器,选择了屈服,那么…他们这些人,还在剑阁苦苦坚守,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坚持的信念,守护的东西,是否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是否连丞相的血脉,都已经对这份事业彻底绝望?
难道丞相毕生心血,先帝托付之重,最终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场众叛亲离、墙倒众人推的结局?
难道自己这数十年来,一次次北伐,一次次在希望与失望间挣扎,在朝中非议和国力困顿中勉力维持,所有的坚持与牺牲,到头来都显得如此可笑而无谓?
帐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将领们看着主帅沉默的背影,心中的恐慌和茫然也在不断滋长。
诸葛瞻的投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中那扇名为“绝望”和“动摇”的门。
连武侯之子都认为没有希望了,他们这些人,还能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姜维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岩石般的冷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
“此讯…需立刻核实。加派斥候,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成都方向确切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冰寒都压下去:“但在确证之前,剑阁,一寸不退。”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永不屈服的光芒:“我等受先帝、丞相厚恩,受托国之重。纵使成都真有变故,纵使天下皆叛,只要我姜维一息尚存,剑阁,就还是大汉的疆土!”
他站起身,手按剑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严防魏军趁隙攻心。敢有动摇军心、言降者——斩!”
“诺!”众将精神一振,齐声应命。
尽管前路晦暗,尽管心中忐忑,但主帅的决绝,暂时驱散了他们心头的阴霾。
至少在此刻,剑阁的脊梁,还未折断。
然而,当众将退出,帐中重归寂静,姜维独自一人时,他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案几。
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消散,疲惫与痛楚如潮水般涌上。
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成都的方向。
“丞相…维…该怎么办?”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凛冽的夜风里。
剑阁的夜,格外寒冷。
一场关乎信念存亡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