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看着跪在下方,额头已见血迹的儿子,心中如同被利刃反复穿刺。
他何尝没有过这样的血气?何尝不想像儿子一样,喊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壮语?刘谌的勇气和忠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决定投降的“怯懦”与“现实”,让他既感欣慰——刘氏子孙尚有血性,又觉无比刺痛——正是这份血性,可能将更多人拖入死地。
他慢慢走下御阶,走到刘谌面前,伸手想要扶起儿子,声音疲惫而沙哑:“谌儿,你的心,父皇知道。你的忠勇,父皇……甚慰。”
刘谌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父皇!”
刘禅却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有千钧之力:“可你告诉朕,谁可领兵?姜伯约已逝,诸葛思远……已降。成都城中,尚有多少可战之兵?这些兵,听朕调遣吗?”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几位掌握成都部分卫戍兵权的将领和代表本地大族的官员,那些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
刘禅心中一片冰凉,他早就知道,真正的精锐早已随姜维北伐殆尽,交给诸葛瞻的已是最后能直接掌控的力量。
如今城中兵马,多与本地大族利益纠缠,他们或许会为保卫自己的家产而战,但绝不会为了他刘禅的皇位、为了那渺茫的“汉室复兴”而拼死到底。
甚至,他们可能早就暗中与城外的邓艾,或是益州本地的野心家有了联络。
他重新看向儿子,语气变得更加沉痛,也更为冷酷现实:“北伐多年,我蜀中多少好儿郎埋骨他乡?葭萌关、剑阁、阴平……处处是坟茔!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或许永远回不来的亲人。朕……朕真的不忍心,再让成都的子弟,为了一个注定无望的结局,去做无谓的牺牲了。”
“父皇!这不是无谓!”刘谌急声道,抓住刘禅的衣角。
“这是气节!是信念!当年先帝败当阳,走夏口,势孤力穷,何曾言弃?”
“正因先帝经历过,朕才知道那有多苦!多难!”刘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和决绝。
“正因相父殚精竭虑,朕才知道这江山维系之不易!也正因知道不易,朕才不能让它最后的结局,是满城焦土,是十室九空!谌儿,你告诉朕,若朕依你之言,紧闭城门,驱使兵民上城死守。能守几日?十日?一月?然后呢?成济大军一到,内外夹攻,城破之后,按照魏军惯例,抵抗之城,难免屠戮。那时,你我父子死则死矣,可这满城文武、将士、百姓何辜?你要让他们为我们刘家的江山陪葬吗?”
刘禅的质问,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刘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面对父亲描述的那种惨烈结局,任何关于气节和信念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眼中炽热的火焰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灰烬。
“朕是大汉皇帝,”刘禅转过身,不再看儿子惨白的脸,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
“朕有守土之责,更有保境安民之责。当守土与安民不可兼得时……朕,选择安民。”
他看向早已等待在侧的黄皓,以及殿中那些明显松了口气的官员,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了他身为大汉皇帝,或许也是最后一道重要的旨意:
“传朕旨意:起草降表。打开成都城门……迎魏军入城。举国……归附。”
“父皇——!!!”刘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绝望至极的嘶喊,猛地站起身,却被两旁的侍卫牢牢按住。
刘禅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极点:“带北地王下去……好生看顾,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门一步。”
“刘禅!你愧对先帝!愧对丞相!愧对大汉列祖列宗——!”刘谌被强行拖出大殿的哭骂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殿深处,只留下无尽的悲愤与苍凉,萦绕在昭德殿的每一根梁柱之间。
刘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灵魂的雕像。
殿外,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一场冬雪,仿佛即将落下,覆盖这即将改换旗帜的城池,也覆盖这段四十多年国祚的、充满挣扎与遗憾的岁月。
投降的决定已经做出,一个时代,在皇帝平静而绝望的话语中,悄然落幕。
剩下的,只是执行这决定时,那无法回避的、最后的屈辱流程。
刘禅知道,从此刻起,“后主”这两个字,将永远与“投降”联系在一起,刻在青史之上,任后人评说。
他所能希冀的,或许仅仅是史官能在记载这一切时,稍许提及他做出这个决定时,那万般无奈之下,一丝保全生灵的微末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