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思考,罗宪瞬间就明白了陆抗和东吴的意图。
什么唇亡齿寒,什么同盟之谊,都是假的!
他们是来趁火打劫的,是来抢夺蜀地遗产,是要趁魏军立足未稳,夺取永安这把进入巴蜀大门的钥匙!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猛地从罗宪心底窜起,瞬间烧遍全身!
蜀汉刚刚倒下,尸骨未寒。
这些所谓的“盟友”,不想着如何吊唁,如何保全汉室一丝血脉,第一时间想的竟是扑上来撕咬血肉,抢夺地盘!
他对东吴,从来就没有好感。
袭取荆州、背刺关公的旧怨深埋在每个蜀汉将士心中。
后来虽然联盟抗曹,但那更多是势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如今,这最后的遮羞布,也被他们自己撕得粉碎!
“好一个江东鼠辈!好一个陆幼节!”罗宪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杀意。
他猛地将手中的降诏掷于地上,仿佛那不是皇帝旨意,而是一团肮脏的秽物。
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秋阳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直指东方那隐约可见的、如同乌云般压来的船影。
“传我将令!”罗宪的声音不再有丝毫迷茫和痛苦,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响彻城楼,回荡在山川之间。
“全军整备,死守永安!没有我的命令,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许一个吴狗踏上白帝城一步!”
他目光扫过闻令聚拢而来的将领和士卒,从他们脸上,他看到了同样的悲愤,同样的决绝。
这两千人,是蜀汉最后的边军精锐之一,他们同样刚刚经历了亡国之痛,此刻,东吴的趁虚而入,反而将这种悲痛点燃成了同仇敌忾的熊熊烈焰!
“诸君!”罗宪剑指江东,声如雷霆。
“汉室虽亡,吾等仍是汉臣!陛下诏命,是让我等向魏国接防,不是向这些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江东鼠辈献城!”
“姜大将军可以战死殉国,我罗宪,我永安两千将士,难道就不能为这已故的汉,流尽最后一腔热血,守住这最后一座汉家城池,不让贼子玷污吗?”
“赳赳汉士,守我河山!!”罗宪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并非此时蜀军常用、却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战号。
“赳赳汉士!守我河山!!”
“赳赳汉士!守我河山!!”
两千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悲壮而浩大的声浪,冲散了江上的雾气,震动着白帝山的崖壁。
这怒吼声中,有亡国的凄怆,有被背叛的愤怒,更有一种超越了政权更迭、近乎于文化图腾般的不屈与骄傲。
他们此刻守卫的,或许不再是那个具体的“季汉”朝廷,而是“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气节与尊严。
罗宪知道,凭这两千人,面对陆抗麾下必然数倍于己的东吴精锐,胜算渺茫。
但他不在乎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西边,那是成都的方向,也是魏军可能来援的方向。他在心中默念:
“成济……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如何看待这汉家天下……现在,有外敌要夺这蜀地门户。我罗宪,以这残躯,这两千孤忠,为你,也为这蜀中百万生灵,先挡上一挡!”
“只盼你……莫要让我汉家子弟的血,白流!”
永安城,这座注定要卷入新一轮风暴旋涡的白色坚城,在蜀汉的落日余晖中,绷紧了全身的筋骨,竖起了每一片鳞甲,对着汹涌而来的江东怒涛,发出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咆哮。
孤城忠魄,独对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