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尘土回声”矿区深处。
日光被彻底隔绝,世界沉入一种粘稠的、近乎实质的黑暗
只有头盔上矿灯射出的光束,像一柄锋利的匕首,刺破浓黑,照亮前方不过几米的范围——粗糙的岩壁,湿漉漉的反光,空气中悬浮的、被光束照亮的尘埃像密集的星屑
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岩石粉末、地下水、霉菌和人类汗液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地挤压着胸腔。
温度比地面高出许多,许少安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和岩灰染得看不出原色的工装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汗水顺着额头、鬓角、脖颈不断滚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浸湿的眼睫毛让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没有去擦,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动作上。
他正蹲在一段相对狭窄、但岩层结构被汉克指认为“有希望”的矿脉支线尽头
这里远离主坑道,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以及——镐尖与岩石碰撞时发出的、单调而坚韧的“叮、叮”声。
他使用的是矿工最基础的手动工具,一把短柄镐。每一次挥起,牵动的都是全身的伤痛
右肩胛骨下方,巅峰赛时留下的肌肉撕裂旧伤,在持续发力下发出尖锐的抗议;左侧肋部的隐痛随着呼吸起伏,时刻提醒着未愈的骨裂风险;而最难以忽视的是右侧胯骨和腿根处,那是逃离时与拖拉机撞击留下的新鲜淤伤,每一次弯腰、发力、变换重心,都像有钝刀在里面反复刮擦。
汗水浸透了绷带,粘在伤口上,每一次动作都是折磨
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因为无力(尽管体力确实在飞速消耗),而是因为疼痛引起的肌肉痉挛
但他握紧镐柄的手指,关节泛白,没有丝毫松动。
镐尖找准岩壁上一条颜色略深、质地似乎有所不同的缝隙,许少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腰腹核心绷紧,将力量从脚跟传递到腰部,再灌注到手臂——
“铿!”
一声比之前更闷响的撞击,碎石迸溅,几点打在他的面罩上
岩壁被凿开一小块,露出里面更深层的、颜色混杂的矿石。没有期待中的晶莹闪光,只有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石头。
许少安闭了闭眼,压下瞬间涌上的失望和更强烈的身体不适
他拄着镐,短暂地喘息,矿灯的光束随着他胸膛的起伏晃动,照亮他沾满灰土、被汗水冲出沟壑的脸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对……不是这里。”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坑道里带着回音,沙哑干涩
他记得汉克和老矿工闲聊时提到过的线索,关于特定岩层走向,关于伴生矿物的微妙特征,关于那些可能蕴藏着“特别之物”的、被地质变迁扭曲过的古老脉线。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警报,用戴着手套、已经磨破的手指,去触摸刚刚凿开的断面,感受岩石的纹理、硬度、温度
然后,他移动矿灯,光束仔细地扫过周围每一寸岩壁,寻找着任何细微的、可能被忽略的迹象——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色带变化,一片不同寻常的结晶面,一点点异样的反光。
这个过程枯燥、缓慢,且极度消耗心神和体力
时间在黑暗的地底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痛、伤处的钝痛和内心焦灼的渴望在丈量着分秒。
偶尔,在极度疲惫和疼痛的间隙,他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短暂地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更像是意识的短暂游离。黑暗中,会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是明亮温暖的画室,阳光透过窗户,空气中的微尘像金色的雾
年幼的江知夏凑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他调色,鼻尖上不小心沾了一点钴蓝,她毫无察觉,笑得眼睛弯弯,霸道地指挥他:“少安,我要那个颜色!像天空最蓝的时候!”
心脏的位置传来比身上任何伤口都更尖锐的刺痛
痛的他猛地睁开眼,矿灯的光刺入瞳孔,驱散了幻象
地底的黑暗和身体的痛楚重新变得真实而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