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克义试图保持冷静:“李中堂,请三思。如果今天不签,联军将不得不采取进一步军事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李鸿章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本大臣知道今天是最后期限。也知道不签约的后果。但——”他提高声音,“大清国四万万人,尚有血性!京津可占,炮台可毁,但人心不可辱!此约若签,我李鸿章便是千古罪人,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这话让各国公使脸色更加难看。
欧格讷强压怒火,冷笑道:“李中堂,你以为靠那些乌合之众的义和团——哦,现在叫抗洋义军——就能挡住联军?黑风岭一战,他们死了近千人,我们只损失两百。这样的仗,你们能打几场?”
“打一场不够,就打十场。十场不够,就打百场。”李鸿章迎着他的目光,“直隶打不了,就去山西打。山西打不了,就去陕西打。大清国土万里,有四万万人。洋人有多少兵?五万?十万?就算再来十万,撒在这万里河山里,够用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倒是各位公使,不妨想想:贵国在南非的战事还没结束吧?布尔人越打越勇,听说最近又炸了三列火车。贵国国内,反战游行天天有吧?《曼彻斯特卫报》还在刊登华北平民被屠杀的照片吧?这场仗,你真能耗得起吗?”
这话戳中了痛处。几个小国公使开始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德国公使穆默厉声道:“李鸿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不签,明天我们就宣布支持南方督抚自治!到时候大清国分崩离析,看你这个中堂大臣还怎么做!”
李鸿章居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穆默公使,您以为南方督抚都是傻子?今日你们能支持他们自立,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法子对付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
他环视众人,最后说:“本言尽于此。太后、皇上已启程前往西安。本大臣今日也将离开天津。各位公使若还想谈……可以去西安谈。不过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各位保重。”
说完,他转身就走。奕匡、德坤等人连忙跟上。
“站住!”欧格讷怒吼。
李鸿章停步,回头:“公使还有何指教?”
欧格讷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李鸿章,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会后悔的!联军很快就会让太原变成第二个京城!”
李鸿章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就……战场上见。”
他走了。留下十一国公使面面相觑,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穆默一拳砸在桌上:“疯了!这些中国人疯了!”
鲍渥喃喃道:“他们哪来的底气?”
柔克义苦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立刻给京城发电,通知西摩尔将军——谈判破裂,战争继续。”
欧格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光是通知西摩尔。要给伦敦、巴黎、柏林、华盛顿……都发电。清国拒绝签约,要求增兵,要求更多军费。还有——”他眼中闪过狠厉,“立刻联系我们在南方的代理人,开始接触那些总督。李鸿章说得对,那些督抚不傻,但……他们更怕死。”
会议厅里乱成一团。电报员跑来跑去,各国公使争吵不休。谁也没想到,最后期限等来的不是签字,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在驶离领事馆的马车上,李鸿章闭着眼睛,靠在车厢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中堂,”奕匡担心地问,“咱们真要去西安?”
“去,”李鸿章没睁眼,“不去,洋人不会信朝廷的决心。”
“可……这一拒,不知要死多少人。”
李鸿章终于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天JIN街景,那些被战火摧残的房屋,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张翼,”他低声对坐在对面的张翼说,“想办法给蓟州那边递个信。告诉他们……朝廷没签。让他们……好好打。”
张翼重重点头,眼眶红了。
马车向南驶去,驶向未知的战争与未来。而天JIN港里,联军军舰拉响了汽笛,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告:更残酷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