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从断墙间穿过,吹动了棚口那盏未摘下的旧灯笼。张定远站在原地,左手按在肩伤处,布条底下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像有铁屑卡在骨缝里来回刮擦。他没皱眉,也没坐下,只是盯着刘虎消失的方向,直到脚步声彻底被风吞没。
天色渐暗,南澳城内已有炊烟升起,远处传来孩子哭声,大概是哪家被救出的百姓还未安顿好。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对。
那符号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转身走回议事棚残址,从案上取下那块被布盖住的石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两横一弧,手划的记号,也不是寻常纹身。它埋在门槛底下,压在一摞砖下,像是要藏,又像是要留。
他把石片放回案上,唤来一名亲兵。
“去把老陈找来,就说火器库那边要清点火铳,让他带两个得力徒弟,半个时辰内到东侧营帐报到。”
亲兵应声而去。张定远没再看沙盘,也没回自己的帐子,而是沿着主街往东走。街面已被清理过,碎瓦断矛堆在路边,明军阵亡将士的棺木已运走,只留下几道车轮碾过的深痕。他边走边看,目光扫过墙根、井沿、倒塌的屋梁。没有新的符号出现。
但也不能说明就没有。
他拐进一处半塌的院落,这里是战前存放火药和箭矢的地方,如今只剩焦黑的梁柱和散落的铁皮箱。他蹲下身,翻开一只破损的箱子,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几粒受潮结块的火药颗粒黏在底板上。他用手指捻了捻,又闻了闻,硝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地方被人翻过,不止一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往前。东侧营帐设在旧粮仓旁,三面用厚帆布围起,顶上搭了茅草,算是临时指挥所。他进去时,老陈已经到了,正低头检查一口打开的铁箱,手里拿着一把铜尺。
“将军。”老陈抬头,声音低沉,“您说要查火铳?”
“先不急。”张定远反手放下帘子,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开口,“我让你来,不是为了清点,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石片,放在桌上。
老陈凑近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这是……敌人的暗记?”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张定远说,“但它出现在战场上,不止一处。有人特意把它刻在石头上,埋在门槛下。这不是偶然。”
老陈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石片边缘:“刻得很深,用的是硬刃,不是随便划的。”
“所以我在想,”张定远盯着他,“我们刚打完仗,士卒疲惫,不能乱传消息。但我必须做点什么——防万一。”
老陈抬头看他:“您想怎么做?”
“第一,加强防御。”张定远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南澳地形草图,“我要在城北丘陵设两处了望台,在西海岸加建炮位掩体,现有城墙缺口全部用夯土和木栅封死。这些工程不能大张旗鼓,要以‘修缮营房’‘加固库房’的名义调人。”
老陈点头:“我能抽三个徒弟去帮工,他们懂土木结构。”
“第二,”张定远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兵带着另外两名工匠到了。他等三人进来站定,才继续说,“火器要提前准备。现有的火铳全部检修,坏的修,锈的擦,弹药重新分装。火药要分开储藏,每处营地不得超过两箱存量。”
他看向老陈:“你最清楚咱们的家底。现在能用的长管铳有多少?虎蹲炮呢?”
老陈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了翻:“长管铳还能用的七十三杆,其中二十杆准头不行,得换枪管。虎蹲炮五门,两门炮架裂了,发射时容易偏。”
“那就修。”张定远说,“明天就开始。我要你在五日内拿出至少六十杆可用长管铳,十日内再造出两门新虎蹲炮。”
老陈抬眼:“时间紧。”
“我知道。”张定远语气不变,“所以我给你人,给你料,给你优先调配权。你要铁,我去拆倭寇的船板;你要炭,我把烧毁的寨门劈了当柴烧。但东西必须出来。”
老陈看着他,忽然问:“您是不是觉得……还会打?”
张定远没直接回答:“我在战场上看到的不只是尸体。还有布置。那些毒箭是从东南方向射来的,角度精准,说明有人提前踩过点。山本单挑我是为了拖延时间,背后一定有人策划。这种事不会只来一次。”
他顿了顿:“你现在做的每一件火器,都不是为今天,是为下一场。”
老陈低头看着图纸,手指在虎蹲炮的炮架位置点了点:“要是改一下角度,把支架加长三寸,底部再加一道横梁,射程能多五十步,精度也能稳些。”
“画出来。”张定远立刻说。
老陈从怀里掏出炭笔,在纸上快速勾画。张定远站在旁边看着,等他画完,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设计,能在现有材料上做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