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光斜照在城头砖石上,张定远仍立于东墙高台,手按剑柄未动。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沙土与铁锈味,他眯眼望着敌营方向——那片林子静得反常,炊烟比先前稀薄,小旗偏转十五度后便再未变动。
他不动,只低声问身旁传令兵:“各段哨位可都轮过了?”
传令兵抱拳回话:“南段换防已毕,北段正交接,火铳队弹药补足五成,弓弩手满弦待命。”
张定远点头,目光不离敌营。他知道,敌人没退,就不会一直不动。前次袭扰被打乱节奏,这次必换打法。他扫了一眼城下堆叠的木盾与沙袋,又看了看横在女墙后的长矛阵列,心里清楚:守城靠的不只是器械,更是人能不能挺住。
就在这时,远处林中尘土微扬。
不是大队出动,也不是战鼓催进,而是几十个黑点从树影间缓缓推至开阔地。他们没穿重甲,手中举的也不是刀枪,而是一排排竖起的长弓。弓手列阵,间距均匀,身后还有数队持箭士卒蹲伏递送。
张定远瞳孔一缩,低喝一声:“掩体!全军进掩体!”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矢已破空而来。
“嗖——啪!”
箭如蝗群,自远而近,砸上城墙砖面、木盾、铁皮顶棚,发出密集如雨打瓦片的声响。一支箭钉入旁边旗杆,尾羽颤动不止。又有几支擦过女墙,飞进城内巷道。
守城将士反应极快,听到号令瞬间趴下、缩身。火铳手将枪管放低,躲进沙袋后;弓弩手收弓贴墙,不敢抬头;了望兵滚下台阶,伏在墙根喘气。整段城墙顿时陷入死寂,只有箭矢不断击打的噼啪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所有人压进了壳里。
张定远伏在女墙后,背靠石垛,听着头顶飞过的呼啸。他知道这种箭雨杀伤有限——距离太远,准头差,穿不透厚甲,但目的本就不是杀人,而是封住城头视线,断绝反击可能。只要守军不敢露头,敌方便能从容调度,为下一波进攻铺路。
可若没人带头,这口气就提不起来。
他抬眼扫过四周:年轻士卒紧贴地面,手指抠着砖缝;老兵闭目屏息,嘴皮微动似在默念;一名火铳手抱着枪管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箭还在落,一道道划破空气,钉进木头、弹开石面,有的甚至插在死去同袍的盾牌上,晃个不停。
张定远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起身边一面厚木铁皮盾。那盾高三尺,正面包铁,专用于挡箭,此刻已被三支箭贯穿,沉得厉害。他单手提起,站起身来。
副手见状急喊:“将军!不可露头!”
张定远没理他。他一步跨上女墙最高处的垛口,双脚分立,左手举盾护住上身,右手握剑出鞘半寸,整个人暴露在开阔视野之下。
箭矢立刻朝他集中。
“叮!叮!当!”
几支箭撞上铁皮,火星四溅,一支卡在盾沿,尾羽狂抖。另一支擦过他肩甲,在铠面上拉出一道白痕。他纹丝不动,迎着风与箭雨,高举盾牌,怒吼:
“戚家军,不怕死!坚守岗位!”
声音不高,却极稳,穿透箭啸,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听见风声、箭响、心跳。
片刻后,南段一名老铳手缓缓抬头。他脸上沾灰,嘴角裂口,盯着张定远的身影看了两秒,猛地一拍地面,翻身跪起,架起火铳就往缺口探头。
“砰!”
枪响,硝烟腾起。
他迅速缩回,拉动枪栓装弹,动作干脆利落。
这一枪没打中人,也不需要打中。但它意味着——有人敢还手了。
紧接着,北段一名弓弩手也探出身来,搭箭上弦,瞄了两秒,松手放箭。箭飞出去,落入林中不见踪影。但他没缩回去,反而侧身招呼同伴:“来,轮射准备!一人打一发,打完就蹲!”
火铳队开始响应。有人学那老铳手,半蹲出枪,打一发就缩回;有人两人配合,一个瞄准,一个装弹,节奏渐起。起初稀疏,后来连贯,枪声与弓弦声交错响起,虽不成压制火力,却打破了单方面挨打的局面。
张定远站在垛口上,依旧举盾不动。一支箭斜插进他脚边砖缝,离靴尖不到三寸。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挪步,只是将盾牌往前推了半尺,挡住身后一名新兵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