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盯着那碗褐色药糊:“能配多少?”
老陈摇头:“黄连只剩两小包,雄黄还剩一两多,金银藤是我前些天采的,晒干后也不足三钱。这一剂下去,顶多救五个人。”
张定远沉默。
他看着药柜,里面空了大半。战事拖了七日,药材本就不多,前几日烧伤、刀伤的伤员已消耗大半库存,如今再添毒伤,根本补不上。
“若要续用,何处可寻?”他问。
老陈抬头看他:“深山野岭有野生金银藤,黄连在背阴石缝也能长,雄黄矿脉在西岭一带有过记载。但现下出城,等于送死。倭寇弓手藏在林子里,专打移动目标。”
张定远没说话。
他知道老陈说得对。出城搜药,九死一生。可不出城,城内守军撑不过三天。一旦火器无人操作,城防立刻崩溃,百姓重陷水火。
他低头看着那碗药糊,又想起刚才倒在街上的士卒——脸发青,呼吸急促,眼神涣散。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不是战报里的“伤亡若干”。
“先救人。”他说,“把药送去医棚,轻症的优先用,重症的等第二批。”
老陈点头,端起药碗就要走。
“等等。”张定远叫住他,“你再试一遍配方,有没有替代的草药?哪怕效果差些,只要能延缓毒性就行。”
老陈停下,皱眉思索片刻:“金银藤最难替,它是清热解毒的主药。若用野菊花或蒲公英代,效力不足三成。黄连可用苦参代,但伤胃。雄黄……实在不行,可用硫磺混朱砂勉强应付,但只能外敷,不能入口。”
张定远听完,心里更沉。
没有替代品。必须找原材。
他走出工坊,站在门外石阶上,望着西城方向。那边是山岭,林密路险,正是采药的好地方,也是埋伏的绝地。倭寇既然敢用毒箭,必定已在山道设伏,等的就是有人出城。
可若没人出城,药从哪来?
他握紧了手中那张老陈刚写下的药方纸片,边角已被汗水浸软。纸上写着三味药名,
他知道,接下来必须派人出去。
但他不能现在下令。
人选、路线、掩护、接应回程……这些都得想清楚。贸然派人,等于让他们去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肩甲上,血迹已干,变成深褐色。风吹过,带起一片尘土,落在药方纸上。他没擦,也没折起来,就那样攥着。
医棚方向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兵跑来,跪地禀报:“参将,第一剂药已喂下,三名轻伤士卒呼吸平稳,神志恢复。另两人仍在昏迷,老陈说再观半个时辰。”
张定远点头:“继续盯紧,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
亲兵退下。
他仍站在工坊门外,望着西岭方向。山影模糊,林梢静立,看不出一丝动静。可他知道,那里有人等着,弓已上弦,箭已淬毒。
城内,百姓还在街上走动,油盐铺开着门,老人晒着药草,孩童在巷口追逐。茶棚里,老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讲的是台州大捷,听得人频频点头。
可这一切,撑不了太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方。
三味药,每一味都缺。
他必须尽快决定,派谁去,怎么去,何时走。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