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迟疑了一下,接过,一饮而尽。
张定远看着他:“你说的是实话?”
山本抹了把嘴,用通译传话:“我若骗你,你会查出来。到时候,我不止被拖行,还会被剥皮。”
张定远点头:“带下去,关进囚笼,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士兵进来,将山本押出帐外。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再无先前威势。
帐内只剩张定远一人。他坐下,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反复描画三条路线:一条从兴化出发经陆路直扑石浦;一条沿海岸线绕行至松岙;最长的一条通往三沙湾,需行军四日。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划过每一处标记点。窗外传来士卒搬运尸体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交谈,语气轻松了些。有人开始唱歌,是家乡的小调。
刘虎掀帐进来,身上换了干甲,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清点完了。”他说,“缴获火铳十二支,刀六十把,箭矢八百支,马三匹,粮车一辆还能用。重伤员十七人已送医帐,轻伤者都在岗位上。”
张定远点头:“把能用的火铳集中起来,配给追击队。马匹喂饱,明天一早出发。”
“追击?”刘虎一愣,“去哪儿?”
“石浦、松岙、三沙湾。”张定远指着地图,“山本交代了三个据点。我们现在不去,等他们补给完毕,再来一波,又要打一次城。”
刘虎走近看图:“三沙湾太远,要走四天,万一中途遇伏……”
“所以我只派一支小队去探路。主力先取石浦,烧粮断援。松岙派人暗中监视,若有船靠岸,立刻回报。”
“那你去哪个?”
“我去石浦。”
刘虎没再问,只说:“我跟你去。”
张定远看了他一眼:“你要留下守城。我带陈石头和五名老兵就够了。”
“可你左臂还流血。”
“包扎好了,不影响骑马。”
刘虎张了张嘴,终究没反对。他低头记下任务要点,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张定远叫住他,“告诉伙房,今晚多蒸些干饭,晒成炒米。每人配两斤,再备三天咸菜。火药也要分装小袋,方便携带。”
“明白。”
刘虎走了。帐内重归安静。油灯闪了闪,张定远伸手拨了下灯芯。他坐回长凳,解开左臂布条,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雨水泡过的污迹流出。他重新用药粉撒上,包扎结实。
外面天色渐亮,雨停了。风吹进来,带着焦臭味。一群乌鸦落在城楼残垣上,啄食尸骨。
张定远站起身,走到帐口。他望向战场,到处都是破损的兵器和烧毁的车辆。几名士卒正在拖走倭寇尸体,堆在一起准备焚烧。一个少年兵蹲在路边呕吐,旁边老兵拍他肩膀,递过水囊。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老茧厚实,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火药渣。这不是第一次打仗,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走进帐内,从箱底取出一张新地图,铺在桌上。这张更详细,标有海岸线曲折、潮汐时间、渔村分布。他在石浦位置钉了一枚铜钉,又在松岙钉一枚,最后在三沙湾画了个红圈。
然后他坐下,开始写行军令:
一、即刻整备干粮三日份,优先供给骑兵与火铳手;
二、检查马匹蹄铁,更换破损鞍具;
三、火药分装防水油布袋,每袋不超过五斤;
四、选派识水性者五人,随军前往松岙侦察;
五、全军戒备状态维持不变,防敌残部夜袭。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放入怀中。
帐外脚步声响起,是亲兵来报:“囚笼已加固,山本关在里面,一句话没说,坐着闭眼。”
“知道了。”
张定远走出帐外,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下,望向东方。海面平静,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青灰色天光。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
但他也知道,只要海上还有船,岸上还有窝点,百姓就睡不安稳。
他转身回帐,拿起长剑,开始擦拭。剑刃映出他的脸——满脸风尘,眼神却比从前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