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途中,他绕道火器营驻地。营区内,火铳手正在试射。一声闷响,弹丸击中百步外的土靶,嵌入半寸。他走近检查铳管,温度适中,无裂痕。又翻看登记簿:现存虎蹲炮十二门,可用者十门;火铳一百三十七支,实配一百二十人;弹药存量可支撑三轮高强度对射,之后需节省使用。
“把可用火器全部编入火力点分布图。”他对火器营主官说,“东门三门炮,东南山口四门,其余为预备。每一处设双人值守,轮班不得脱岗。”
午后,城外巡逻体系完成部署。三支斥候小队分别从南岭渡口、盐田洼、老渔埠出发,皆着粗布短衣,背篓持竿,形如樵采渔夫。每人腰间藏短刃,怀揣响箭。约定每两刻钟自不同地点发出一声短哨,哨音连贯则平安,中断即有变。游动巡逻队由三十名精锐组成,轻甲快靴,配轻弩与短刀,驻扎城郊五里亭,夜间三班轮替,随时待命回援。
张定远亲自查验了五里亭的地形。此处地势略高,前后通路清晰,一旦发现敌踪,快马回城不过二十分钟。他命人在亭边埋设三枚响雷,踩踏即爆,作为最后警讯。
日影西斜,全军部署基本就位。他回到校场,此时各部已按令归位。火器营在城楼架设完毕,弓箭手入驻箭楼,步卒分段接防,游骑出城。整座兴化城看似如常,市集仍有叫卖声,但街角巡逻兵增多,城门守卫加倍,妇孺已被悄悄迁入内坊,粮仓加派看守。
他登上校场高台。台下将士列阵,铠甲齐整,兵器在手,无人喧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远:“倭寇已在沿海集结,意欲再犯我城。我军已悉知其行,只待其来。”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前排的新兵,“他们以为我们疲敝,以为有机可乘。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已备好。”
台下依旧静默。
“从今日起,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取消轮休,全员佩械在岗。饮食由伙夫送至岗位,不得离守。严禁擅离、喧哗、饮酒,违令者,立斩。”他语气平稳,无激昂之词,却让所有人脊背绷紧,“我们不求突袭,不求奇功。我们只求——守住。”
话毕,他走下高台,各部主官立即召集所属,传达命令。整个过程无声而迅速,像一台久经磨合的机括,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
暮色渐浓,城头灯火次第点亮。张定远独自登上城头了望塔,披甲执剑,立于东南角最高处。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与湿气。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岸线,手中剑柄微凉。肩伤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城下,火器营士兵正在做最后一轮检查,炮口调整角度,火绳捻紧;箭楼上,弓手靠墙闭目养神,手始终搭在弓臂上;城墙各段,步卒轮流巡视,脚步轻而有序。城外,三声短哨遥遥传来,间隔均匀,平安无事。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染血布角,摊在掌心。符号残缺,看不出原貌。他凝视片刻,将其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海面依旧平静,无船影,无火光。但他知道,敌人已经在路上。
他站着不动,目光钉在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像一尊铁铸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