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营房还泛着凉意,张定远已站在条案前翻看炭笔记本。昨夜写下的三项安排一字未动,他盯着“勘察南墙中段”那条看了片刻,笔尖顿住,又添上一行新字:“城东空地,设晨练操演,全员参与。”写罢合本,唤来亲兵。
十名骨干士卒很快列队于营门前。张定远站在石阶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每日卯时三刻,所有驻防士兵与坊间青壮,到城东空地集合。不带刀枪,只带力气。强兵先强骨,御敌先健身。”有人面露疑惑,他不多解释,只道:“你们去通知,我亲自到场。”
半个时辰后,城东一片荒废的打谷场边缘聚起了人影。士兵三五成群站着,百姓则多在远处观望,几个少年缩在树后不敢上前。地上散落着些断木、粗绳和破旧的石锁,是昨夜派人收来的简易器械。太阳刚出檐口,风里还夹着湿气,场上静得能听见蝉鸣。
张定远到达后未发一言,径直走到场子中央。他脱下铠甲,摘了腰剑,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绑紧布靴。众人见他肩背宽厚,手臂筋肉分明,站定如桩,没人再敢交头接耳。
他先做了套军中拳法。动作不快,但每一记冲拳、踢腿都带风声,落地稳如钉桩。接着俯身做深蹲,负起一块百斤重的磨盘石来回走了十步;又疾跑至场尾折返,气息平稳。一套下来,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兵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原是村里曾教过子弟习武的把式,见状忍不住开口:“将军这身功夫是好,可咱们这些人,种地都喘,哪能照您这样练?”
张定远走过去,拱手道:“老前辈说得是。所以今日不比高低,只求人人能动起来。”说罢伸手,“请前辈指教推手,让我试试您的劲。”
老兵愣了下,拄拐的手微微发颤。围观者屏息。两人搭手相抵,不过三息,张定远侧身一带,老兵脚下一滑,踉跄两步才站稳。他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好巧劲!比我这蛮力强多了。”
张定远扶住他臂膀,朗声道:“旧技可敬,新练更强。我们练的不是花架子,是要让每个人都能在危急时站得住、跑得动、扛得起。”他环视众人,“倭寇来时,谁能靠别人护一辈子?自家门户,还得自己守。”
这话戳中人心。几个青年互看一眼,主动走到场中。有孩子也想上前,却被母亲拽住:“练这些有什么用?不如回家劈柴。”
张定远听见了,没直接回应。他让士卒抬出一根长竹竿,在两端各绑上一块砖头,命两名年轻士兵对角抬着跑圈。一圈下来,两人满头大汗。他又叫来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让他空手跟跑十圈。
少年起初跌跌撞撞,跑到第五圈时几乎要跪倒,围观者纷纷劝停。张定远摇头:“再撑半圈。”终于完成,少年瘫坐在地,喘得说不出话。
“去年三月,倭寇夜袭柳塘村。”张定远开口,“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听见动静就往外跑,一口气奔出七里地报信,全村躲进山林活了下来。他靠的不是刀,是这双腿。”他指着少年,“今天多跑一步,明天就多一分活路。”
人群中响起低语。那位母亲松开了手。更多孩子被允许加入。老人、妇女也开始尝试简单的拉伸和踏步。场上渐渐有了号子声,节奏由慢到齐。
到了午前,已有近百人参与。张定远亲自纠正姿势:弯腰太狠的,他托其后腰扶正;发力不对的,他手把手调整。一个瘦弱少年做俯卧撑撑不住,脸贴到土里,羞得抬头想逃。张定远按住他肩:“能撑一下是一下,明日就能撑两下。”说完自己趴下,连做二十个标准动作,起身时额角冒汗,左臂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揉,只拍了拍少年肩膀。
日头渐高,训练未停。有人提议比赛举石锁,张定远制止:“这不是争胜负的地方。谁今天比昨天多做一个动作,就是赢。”他让士卒记录每人完成量,承诺三日后统一查看进展。
临近收场,几名士兵凑在一起嘀咕:“练这些真能挡倭寇火铳?”声音不大,却传到了张定远耳中。
他招手将所有人召集到场心。众人收势站立,呼吸尚重。
“刀再利,需人握;城再固,需人守。”他说,“没有强健的身子,火铳抬不起,城墙爬不动,遇险跑不了。武艺是根,体魄是基。今日流的汗,是为了明日少流血。”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明日起,每日晨练常态化。刘虎将负责日常督练,我每三日到场查验。愿意坚持的,记入民壮名册,将来可编入轮防。”
人群一阵骚动。这意味着普通百姓也能获得正式身份,甚至有机会立功授职。先前退缩的人也重新站回队列。
张定远最后说道:“我们修的是墙,更是人。仙游能不能守住,不在石头有多硬,而在每个人有没有这份心气。”
话音落下,场上响起掌声,夹杂着孩童模仿拳法的呼喝声。张定远未笑,只是缓缓点头。他拾起地上的短褐披上,肩头沾着尘土,左臂布带因反复屈伸略显松垮,也没整理。
太阳照在打谷场上,百余人散开收拾器械,脚步有序。张定远独自站在场中央,望着东面街口。那里通往市集与调配所,下一步该处理粮账与井水消毒的事宜。他迈步前行,靴底踩过晒裂的泥地,发出轻微碎响。风卷起衣角,拂过昨日尚未干透的炭笔字迹,吹向城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