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碰在土上,扬起一小片尘。
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再看碑,而是转向人群。他拱手,一圈环揖,动作标准,如军中行礼。
“诸位厚爱,定远心领。”他说,“然军令在身,不敢久耽。此碑立于此,便是我们永远同守此城。”
说完,他转身。
没人拦他,也没人跟上来。百姓们陆续低头,有的整理花束,有的默默退后几步。那个老妇仍站在碑前,手扶拐杖,望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沿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慢了些。阳光铺满街道,一家人在院里吃饭,饭菜香味飘出来。另一家在修补篱笆,锤子敲打声清脆。狗在墙头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摆。
路过粥摊,那碗粥还在矮凳上,热气已经散了。他看了一眼,没端,继续走。
主街上,有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其中一个突然停下,指着城墙方向喊:“快看!碑立起来了!”
其他孩子围过去,叽叽喳喳讨论着。一个说:“我爹说,那是给将军立的。”另一个反驳:“不对,是给所有打仗的人立的。”他们争了几句,又笑着跑开。
他听着,脚步未停。
走到街角,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墙根下画画,用炭条在石板上描着什么。他走近一看,是幅简陋的图,画的是士兵持枪列阵,中间有个高个将领,手持长枪,站在最前。将领脚下,是一块碑,碑上刻着“戚家军将士永铭”。
少年察觉有人,抬头看他,眼神亮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画。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阳光落在肩上,暖的。
他穿过市口,官秤还摆在那儿,摊位开始有人摆货。一个米贩正卸粮,见他走过,停下动作,点头致意。他回了个眼神,继续前行。
远处城墙新修的段落还未上漆,木料颜色浅,与旧墙分明。角楼的地基已加夯,排水槽也按他昨日叮嘱重新铺设。有士卒在巡逻,看见他,远远行礼。他点头回应,没说话。
他走到军营外,亲卫迎上来,低声说:“各队已报,无人阵亡,重伤三人,轻伤十七。”
他点头。
“是否召开议事?”
“明日。”
亲卫退下。他站在营门前,望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站了片刻,抬脚迈了进去。
屋内条案上,那份名单静静躺着。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不动。
他走过去,拿起名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中。然后坐下,解下腰带,揉了揉肩。布带下的伤口有些发烫,但他没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卫送来热水和干净衣服。他点头致意,关上门。水倒进铜盆,他脱去上衣,用布蘸水擦拭身体。血迹混着汗水,在盆里化开。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没想什么,只是看着。
擦完身,他换上粗布衣,重新系好腰带。走到窗前,推开木窗。营地开始有了动静。有人挑水,有人喂马,有人低声交谈。他望着远处城墙,新修的段落还未上漆,木料颜色浅,与旧墙分明。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名单末尾添了两个名字,又划掉一个。写完,放下笔,坐了下来。
屋外传来孩童嬉闹声,从巷子里传出。一只猫从墙头跃下,窜进营门角落的柴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稳。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