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收枪站好,呼吸粗重,脸上汗珠滚落。张定远走到那名握枪变形的新兵面前,伸手按住其手腕:“松开五指,重新握。”
那人手指僵硬,一时竟无法松脱。张定远用力掰开其掌心,重新摆正姿势:“掌心贴杆,虎口压住,指节自然弯曲。不是捏死它,是控住它。”
他又转向踩脚之人:“你,步幅太大,落地太重。侧闪不是跨步,是滑步。左脚先动,右脚跟进,重心压低,像猫行地。”
他亲自示范,动作放慢三分,每一步都清晰可见。随后逐个巡检,手把手调整五名动作严重偏差者姿态。对那曾在站桩时讥讽出声的新兵,他多盯了几眼,见其前刺时仍耸肩,便令其出列。
“你,单独练十遍标准前刺。”他道,“不达标,不准归队。”
那人咬牙,重摆架势,一刺,再刺,三刺……至第五遍时,肩头终于沉下,枪尖稳定。张定远点头,未多言,只说:“继续。”
其余人亦重新练习,动作渐趋整齐。张定远在队列间来回巡视,偶尔纠正一句,或轻拍一人后背示意挺直。阳光灼烈,汗水浸透衣领,铠甲内衬黏在背上,但他始终未坐,未饮一口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见多数人动作已能连贯,便下令暂停。新兵们收枪立定,喘息不止,有人直接坐在地上,仰头望天。
“原地休息,一刻钟。”张定远道,“水桶在东侧树荫下,自行取用。”
他自己则走向那片树荫,在石墩上坐下。刘虎提来水桶和碗,倒了一碗递过去。他接过,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甲上,洇出深色痕迹。
树荫下渐渐聚来七八名新兵,起初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张定远放下碗,拍了拍身旁空地:“过来坐,别杵着。”
有人迟疑上前,挨着石墩边缘坐下。又一人跟着坐下,再一人。不多时,十余人围拢过来,虽仍拘谨,但眼神已不再躲闪。
“打仗,靠狠,也靠脑子。”张定远开口,语气放缓,“光会冲没用,倭寇也懂埋伏,也会诱敌。去年冬,我们夜袭一处贼窝,三十人潜行三里,靠的就是静步。鞋底裹布,枪尖朝下,呼吸放慢,一步一停。离敌帐二十步时,风向变了,我闻到烟味,立刻止步。果真,帐后埋了绊索,火堆旁蹲着两个哨。”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脸庞:“你们现在练的这些,站桩、握枪、步伐,都是活命的本事。战场上,慢半息,错一步,就是死。”
一名新兵低声问:“将军……你也怕死吗?”
张定远望着远处旗杆顶端飘动的旗帜,片刻后答:“怕。但我身后是百姓,退不了。”
众人默然。风吹过树梢,带来一丝凉意。有人低头抠着木枪上的刻痕,有人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刘虎提着水桶走来,站在张定远侧后方,望着这群围坐听讲的新兵,嘴角慢慢扬起。他低声笑道:“你当年也没他们认真,现在倒会教人了。”
张定远拿起碗,又倒了半碗水,饮了一口,淡淡道:“他们眼里有光,比我那时强。”
刘虎笑了笑,没再说话。阳光斜照在校场,映出百余人挺立的身影。木枪插在沙地上,排列成行。远处,那曾被点名加练的新兵独自站在空地,一遍遍重复前刺动作,枪尖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嗖”声。
张定远放下碗,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望向队列。他未说话,但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个眼神——训练,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