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现，天色仍压在灰黑与青白之间。张定远站在西门外三里处的坡顶，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铠甲边缘的皮扣，发出轻微碰撞声。他没有再看草图，也不需要。那片密林、弯道、绊马索的位置，早已刻进脑子里。他只盯着远处敌营方向——火光熄了，鼓声停了，但动静没断。有马蹄杂沓，有金属轻碰，是骑兵集结的征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按兵不动”的手势。身后的传令兵立刻伏低身子，向两侧林区传递信号。树影深处，三十名弓箭手已攀上高树，贴紧树干，屏住呼吸。他们的箭壶插在脚边，箭头朝上，手指搭在弦上，随时能拉满。
张定远收回手，从腰间解下一面残破的戚家军小旗，交到身旁一名士卒手中。那士卒二十出头，脸上沾着硝灰，右臂缠着布条，是昨夜守城时受的轻伤。他接过旗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张定远。
“记住路线。”张定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往南绕半里，再折向林口。丢粮袋、扔盾牌，旗帜要让他们看见。”
士卒点头，转身带九人疾步而去。他们穿着破损甲胄，兵器也故意弃重留轻，脚步急促而不乱，正是败退之军的模样。
张定远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雾中，随即登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取出望远镜。这是火器匠人前年试制的物件，铜管套接，虽粗糙但能看清八百步外人脸轮廓。他调准焦距，对准敌营方向。
果然，一队骑兵冲出营门，约莫六十骑，领头者披黑袍，背负双刀，马速极快。那人正是山本。他举手一挥，队伍分作两股，一股直扑城门方向，另一股紧追那十名“溃兵”，径直奔向密林小道。
张定远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动，不是笑，是确认。他举起左手，三指并拢向上一扬。左侧林口高地了望哨立刻展开红旗，旋即收起，再展白旗——敌已入伏，时机成熟。
他跃下岩石，抽出长剑，剑尖指向林道入口：“点烟。”
两名工兵点燃湿柴堆。浓烟腾起，不散，顺着北风飘入林中。这是给树上弓箭手的信号：敌近，准备。
林中小道蜿蜒，两侧树木密集，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天空。山本策马疾驰，双眼紧盯前方逃窜的身影。他右手按在刀柄上，神情冷厉。昨夜两次攻城皆败，损兵三十余，今日若再无进展，部下必生怨气。他必须抓住这支“溃军”，打开突破口。
马蹄踏碎枯枝，越奔越快。前方十人丢下一面旗帜，又扔掉一只粮袋，慌乱之态毕现。山本冷笑一声，挥手催促后军加速。六十骑如潮水涌入狭窄林道，前后相接，无法变阵。
就在最前方战马踏入弯道中央低洼处的瞬间——
“嘣！”
第一道绊马索断裂，绳索猛然绷直，横贯道路。前排三匹马猝不及防，前腿被绊，嘶鸣着翻倒，将骑手甩出数尺。后方骑兵收缰不及，接连撞上，人仰马翻，顿时堵塞通道。惨叫、怒骂、马匹挣扎声混作一团。
山本勒马急停，怒喝一声，翻身下地。他拔出双刀，正欲下令清理障碍，忽觉头顶风声异样。
“放！”
张定远一声令下，三组弓箭手同时松弦。箭矢如雨，自高处倾泻而下，专取站立者头颈、肩背。第一轮齐射，便有五名倭寇应声倒地，其中一人正是持旗的副手，胸口插箭，当场毙命。鼓号兵刚举起号角，一支羽箭贯穿其咽喉，声音戛然而止。
山本暴吼，举刀格挡，一支箭擦过左肩，撕开衣袍，留下血痕。他环顾四周，发现己方陷入绝境——前方塌陷堵塞，后路尚远，两侧坡高林密，敌人居高临下，根本无处可避。
“冲出去！”他怒吼，挥刀指向林口方向，“砍树也要开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