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第一批带队官到了。
张定远坐回案前，将调防令草案摊开，手中握着朱笔。他听见帐外有人低声报姓名、验口令，然后是靴子踏过门槛的声音。第一人进来，抱拳行礼，站在一侧等候。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诸将陆续抵达，皆未披甲，只穿战袍，显然都是从歇息处被紧急召来。
没人说话。
张定远也不开口，只低头看着图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在战场上惯用的计时方式——判断敌情变化、估算行军时间、掌握出击时机。此刻，他正在计算还有多少时间可用。
大约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带队官入帐。
张定远抬眼，扫过众人脸庞。有的面带倦色，有的眼神清明，有的额上有汗。他认得每一个人的脸，也记得他们在昨夜战斗中的位置和表现。
“东南林间有敌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斥候目击火光闪灭，地面有潜行痕迹。我判定，敌军将在今夜或明晨发动大规模袭击。”
底下有人微微动容。
“这不是试探。”他继续说，“是总攻。山本不会放过我们防线最疲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东南方向。“他们会选择这里突破。地势低，视野盲，我军了望不易。而且，此处土质松软，适合掘地道或架云梯。昨夜他们佯攻东墙，实则是在探路。”
他顿了顿，看向负责东段防务的将领：“你部今晚加派两队弓手，潜伏于箭垛后，不得露头。另设两组火铳手，在墙内巷道待命，听令出击。”
那人抱拳：“遵令。”
“南段炮位，”他又转向炮队长，“佛郎机炮调整射角，覆盖东南坡地。一旦发现敌群集结，不必请示，直接轰击。用霰弹。”
“是！”
“西门一带，”他点名第三位将领，“派一队轻兵，藏于护城河外壕沟。若敌军试图搭桥，立即点燃预设干草堆，暴露其形。”
命令一条条下达，诸将一一领命。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今夜不许睡。各段主将必须亲自巡视第一道防线，不得委派副手代行。巡夜队发现异状，即刻鸣锣三声，同时派人飞报中军。延误者，斩。”
众人齐声应诺。
他坐回案前，拿起朱笔，在调防令草案上画下最后一道勾。墨迹未干，映着灯火，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帐外，夜风掠过城墙，吹动旗帜。远处林间依旧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知道，那边已经动了。
他没有下令关帐门，任由冷风吹进来。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手中的令纸攥得极紧，边角已被汗水浸湿。
最后一名带队官退出营帐，脚步声渐远。
他仍坐着，没动。地图摊在面前，新画的路线还未完成。他提起笔，准备继续推演敌军下一步动作。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