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断墙,灰白的土坡上露水渐干。张定远仍坐在西段防线的矮凳上,火把熄了,只剩一根烧焦的木杆插在脚边。他没动,腿上的布条已经发黑发硬,渗出的血凝在布料与皮甲接缝处,一碰就疼。风从野蒿间穿过,吹得他肩头铠甲轻响。身后传来脚步声,稳而轻,是传令兵。
那人走近,抱拳:“各哨已查,无异动。”
张定远点头,撑着剑柄慢慢起身。右腿先发力,左腿勉强支撑,膝盖微颤了一下,但他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眼伤处,没去碰,只将剑横挂腰后,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沾着硝烟和汗泥,手指划过时带下一道黑痕。
他沿着防线往营内走。沿途士卒三三两两坐着,有的靠着枪杆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拆一把缴获的倭刀,刀刃卡在鞘里,那人用力掰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另一个士兵从死敌包袱里翻出半块干粮,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吐出来——霉了。
张定远走到校场边缘停下。这里原本是空地,现在堆着几架缴获的云梯和散落的兵器。他扫了一圈,看见两个士卒正用倭寇的皮甲当垫子坐着,其中一个还把敌人的短铳挂在腰上,像得了宝贝。
“收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传令兵立刻上前,挨个通知。那几个士卒抬头看了看,没人说话,默默交出东西。那个挂着短铳的年轻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解了下来。
张定远没多看,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沙盘台。沙盘是昨夜用黄土和碎石堆的,标着城墙、陷阱区、敌军可能进攻路线。他站在台前,等各队小旗陆续赶来。
人到齐后,他指着沙盘说:“全军轮休三日。重伤入医帐,轻伤半岗半休,其余人每日辰时在校场集结操练。”他顿了顿,“战利归公,违者记过。这不是抢完就能歇的时候,倭寇不会只来一次。”
有人低着头,有人揉眼睛,显然累极。但他没再解释。命令下完,各人散去执行。
太阳升到头顶时,校场开始有了动静。轻伤员拄着拐棍到场,新兵列队站好,老兵们整理装备。张定远站在场边,看着他们集合。他换了条新布条裹腿,动作慢,但完成了。铠甲没脱,只卸了肩甲通风。
“今日练隐蔽。”他说,“夜里打仗,看不见脸,分不清谁是谁。谁能藏住,谁才能活下来。”
他走到场中,摘下腰间布条绑在脚上,又扯了把草叶插进衣领和头盔缝隙。然后俯身趴下,贴着地面爬行。动作缓慢,但每一步都避开碎石和枯枝。到了阴影处,他停住,整个人缩在土坎下,几乎看不见。
“脚要裹,身要伏,影子不能动。”他站起来,拍掉灰,“现在分组,三人一组,一人潜行,两人识别。错认一次,加练一炷香。”
训练开始后,问题立刻暴露。有人匍匐时膝盖磕地,声响传老远;有士卒躲在树后,月光一照,影子拉得老大;最严重的一次,一个新兵把同伴当成敌方探子,举木枪就冲,差点伤人。
张定远走过去,把两人分开。“你是‘风起’,他是‘云移’,口令对不上就不能动手。”他看向那群人,“夜里看不清脸,就靠声音、动作、暗号。信错了,死的就是自己人。”
他重新示范了一遍识别流程:靠近时先低声问“风起”,对方回“云移”,再走近五步,用手势比划三下,才算确认身份。接着让老兵带新兵反复练,一遍不行就两遍。
太阳落山后,气温开始下降。篝火点起,但只允许在指定区域。张定远下令熄灭所有明火,进入夜间模拟状态。校场陷入昏暗,只有月光洒在土路上。
“现在,红蓝两队。”他宣布,“蓝队为守,藏于场内;红队为袭,限时一刻钟找到并触碰目标。我当裁判。”
第一轮开始不久,红队就在一片洼地踩中陷阱标记,被判定出局。第二轮,蓝队有人咳嗽暴露位置,全员被清。第三轮,情况好转,红队成功渗透,但因口令错误被识破。
训练到半夜,寒气逼人。几个士卒缩着肩膀,跺脚取暖。一个年轻兵低声抱怨:“白天守了一天,晚上还要练……真能熬。”
这话传到张定远耳里。他没发火,走到火堆旁,当着众人的面脱下外袍铺在冻土上,坐下。其他人愣住,陆续跟着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