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北方。三十里不算远,骑兵疾驰,不过两个时辰。若他们趁夜突袭,明军刚经历连日夜训,体力未复,防线虽固,但人已疲极。一旦被破一点,全线皆危。
火把又跳了一下,他抬手挡风,火焰稳定下来。营地静得能听见远处水渠流水声。士卒们睡了,伤员躺在医帐里,炊事兵在灶房歇息,连巡哨都放轻了脚步。这片刻安宁,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但他知道,风暴没走,只是绕了个圈,重新聚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指节微微发白。敌军兵力复聚,补给充足,说明山本并未因连败而动摇,反而更加猖獗。这一仗,不会再是简单的守城战了。对方要的,恐怕不只是破城,而是彻底击溃戚家军的意志。
他慢慢将油纸折好,塞进胸前铠甲夹层。右腿的痛感更明显了,像是伤口在发烫,渗出血来。他没去理会,只是将火把插回土中,火焰稳稳立住。
此时,他脑中已开始推演。敌军若再攻,必选夜战。月黑无光,最利潜行。他们吃过陷阱的亏,下次定会派小队先行探路,试探虚实。而主攻方向,不会是东段——上次损兵折将,他们不会轻易再犯。西段地势开阔,但靠近水源,若敌军想持久作战,必争此地。
他想起昨夜红蓝对抗,红队如何利用洼地掩护,绕后突袭。若敌军也懂此道,必会以偏师佯动,主力绕后。他们现在有补给,就能支撑长时间作战,甚至可以轮番进攻,耗尽守军精力。
不能再按原计划轮休了。
他转身面向营内,声音低而稳:“传令兵。”
身后传来应声,一人快步上前。
“立刻通知各哨岗,提高警戒等级。今夜起,双岗轮值,每半个时辰换防一次。前沿陷阱区加派暗哨,不得生火,不得走动,只许伏听。”
“是。”
“再派人去收拢昨夜训练用的模拟障碍,全部挪到西段外围,与原有陷阱合并。今夜必须完成。”
“是。”
“召集各队小旗,明晨卯时前到沙盘台集合。有新部署。”
传令兵领命而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营道尽头。
张定远仍站在土台上,没动。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长的轮廓。他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贴着铠甲,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张油纸的边角。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会更难。敌军不再是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有补给、有谋划的劲敌。山本不会只来一次,也不会只攻一地。他们会试探、会消耗、会等待漏洞。而他必须比他们更快看透下一步,更早布防,更狠还击。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乱。一乱,全军皆乱。士卒们已经累了,不能再让他们陷入无休止的恐慌。必须稳住阵脚,一点点加固防线,一点点恢复战力。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片黑暗依旧沉沉压着,没有一丝光亮。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动,在集结,在磨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火光中一闪即散。
风又起了,吹得火把摇晃,光影在地上拉长。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