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剑横放在膝上,剑刃缺口累累,沾满血污。他伸手抹了把脸,指尖蹭下一层黑泥。视线有些模糊,眼角干涩发痛,但他强迫自己睁着。不能睡,也不能闭眼。现在他们是这片战场唯一的观察者,必须确认敌军彻底失去组织能力,才能撤离。
王五递来水囊。
他摇头,只接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枪管。火铳早已打空,引药受潮,但握在手里仍让人安心。他把它靠在身旁,像留着最后一道防线。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可能是逃兵,也可能是斥候。他没理会。
只要不是冲着这边来的,就不用管。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势开始减弱,中心区域只剩余烬,边缘仍有零星火点燃烧。风向变了,烟不再往西卷,而是向东飘散,露出部分营地原貌。倒塌的栅栏、烧焦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全都裸露出来,像一头巨兽死后暴露出的内脏。
他数了数还能辨认的营帐数量——不到十顶完整。
这意味着至少三百人失去 shelter,火器损毁过半,粮草殆尽。
这样的军队,撑不过三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东方已有微白,月亮淡得几乎看不见。快天亮了。
他们必须在日出前撤离,否则晨雾散去,容易暴露行踪。
但他还不走。
他要等一个信号——敌军是否尝试集结?是否有新的号令传出?是否有部队向这边靠拢?
半个时辰后,答案明确:没有。
只有零星哭嚎和奔跑的脚步声。
敌军已无指挥体系,各自逃命。
他这才开口:“准备走。”
声音低,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六人开始收拾随身物品。破损的皮甲绑紧,断刃收好,空火铳背上肩。那个左臂受伤的士卒动作慢了些,张定远走过去,帮他把枪带调整到合适位置。
“能走?”
“能。”
“跟紧。”
他最后看了一眼敌营。
火光渐熄,浓烟滚滚升空,在黎明前的天空划出一道黑色长痕。那座高台已塌了一角,上面空无一人。
他知道,山本走了。
或者死了。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完成了任务。
不止是破坏,更是摧毁——摧毁敌人的信心,摧毁他们的计划,摧毁他们再次集结的可能。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
归途漫长,沿途可能有残敌,也可能有埋伏。但他们现在掌握主动权。敌军混乱未定,无力追击;明军防线稳固,随时可接应。
他迈出第一步。
右腿剧痛,但他没停。
一步,再一步。
六人列成纵队,沿着废墟边缘前行,身影逐渐融入晨雾。
前方地势下沉,有一条干涸河床,正好遮蔽身形。
他记得这条路。
昨夜来时走的就是它。
现在,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雾越来越浓。
他的背影在灰白色中若隐若现,手中短剑始终未收。
剑尖垂地,划出一道浅痕,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