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古来大忌。”戚继光目光直视他,“你年纪轻,职位升得太快,已有风言风语。若再让民间称颂传开,便有人要说你结民心、揽兵权。这话一旦入了耳朵,便是祸事。”
张定远缓缓点头。
戚继光走近一步,手掌按在他肩上。“我知你心性纯正,只为保境安民。正因如此,我才愿为你引荐。我会带你见兵部侍郎,安排你在军议上发言。但你记住,话只说三分,余下七分藏在肚里。等风向定了,我再让你出面。”
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压得人肩头沉实。
“我信你。”张定远抬头,“也信您。”
戚继光嘴角微动,终是露出今日第二道笑。他收回手,踱回案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喝点水。明日还有事。”
张定远接过,仰头饮尽。茶是粗茶,味涩,却解渴。
厅外传来巡哨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屋檐下一只麻雀跳上窗台,啄了两下空碗,扑翅飞走。
戚继光望着窗外,忽然道:“你父亲当年也是军户出身,对吧?”
“是。”张定远放下杯子,“他在世时常说,军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后无人记得为何而死。”
戚继光回头看他,眼神复杂。“那你今日来此,也不单是为了活着回来。”
“不是。”张定远声音平稳,“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好好活着。”
戚继光久久未语。良久,他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案上。“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引荐文书。明日一早,我亲自递上去。”
张定远起身,深深一揖。
戚继光抬手扶住他臂膀,未让他拜到底。“你是我的人,也是戚家军的人。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跪下去。”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静。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已是申时末。
戚继光看了看天色,道:“你先去歇息。今晚不必操心别的,只记住一件事——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话。”
张定远点头,转身出门。
门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他沿着回廊前行,脚步沉稳,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青砖地上。沿途士卒见他经过,纷纷侧身让路,目光中有好奇,也有敬畏。
他未回头。
走入分配的宿房,屋内一床一桌一凳,床铺整洁,被褥叠放端正。桌上备有热水、毛巾、一套新制军服。他脱下铠甲,挂在架上,解开内衬,露出肩背处一道旧伤,蜿蜒如蛇。他用湿巾擦脸,冷水激面,精神一振。
窗外,暮色渐合,营中灯火次第点亮。
他坐在桌边,未点灯,静静望着门外那一片昏黄光影。
明日将面对何人,他尚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一战,不在沙场,而在厅堂。没有鼓声助威,没有兄弟并肩,只有他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一句话,便可掀起波澜。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寒铁。
桌角那套新军服,针脚细密,肩章分明。他伸手抚过,指尖触到布料的粗糙质感。
明日,他将以将领之身,立于朝堂之下。
而现在,他只是坐在灯影未至的角落,等待夜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