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营地准时苏醒。士兵们迅速收拾行装,掩埋灰烬,带走杂物,不留痕迹。张定远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无遗落后,下令启程。
队伍沿官道南行,脚下的路比昨日稍干,泥块在靴底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响。七人列队前行,火铳背负肩后,背囊捆扎牢固。他们已走了一日一夜,再有半日便可归营。沿途村落渐密,田埂上偶有农夫抬头观望,见是军士经过,便停下锄头,远远拱手。张定远回以颔首,未作停留。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坡地歇脚。士兵们靠在石边,取水啃饼。一名士卒递来干粮,张定远接过,咬了一口。饼硬而粗,需用力咀嚼。他咽下一口,目光扫过众人——有人低头吃食,有人望着远处山脊出神,还有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他看去,立刻分开,各自低头。
他未动声色,将饼收起,起身活动肩颈。昨夜宿营时他已察觉异样:轮值提前换岗,原定守夜的士卒称腹痛,请另一人代班;今晨出发前,两名老兵交头接耳,见他走近,立即噤声。起初他以为只是疲累所致,但此刻细察,发现不止一人神情恍惚,眼神飘忽,似有心事压着。
他走到火堆余烬旁蹲下,用树枝拨弄灰屑。炭末尚存余温,但火势明显弱于往常。以往生火,必有人主动添柴、调风,今日却无人过问,直到他开口,才有人慢吞吞上前。这不是懒散,是心思不在其上。
他站起身,走向那两名曾低语的士卒。两人正整理背囊,动作迟缓。他停在三步外,声音不高:“刚才说啥?”
一人抬头,脸色微变:“没……没什么,就是说这饼太硬。”
“嗯。”张定远点头,“可我听着,像是在讲倭寇要来。”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未答。
另一人接话:“是听前面村子里的人说的,说沿海来了大船队,怕是要打过来。”
“谁说的?”
“不知道,传话的人也没见着。”
张定远不再追问,转身走开。他没有责骂,也没有解释。他知道,流言不是一句话就能压住的。他回到原处,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微温,带着皮囊的气味。他盯着远处官道尽头,脑中盘算。
若只是几句闲谈,不足为虑。但他一路观察,已有四人提及“倭寇大举来犯”,三人担心“营中空虚,粮草被烧”,还有一人私下嘀咕:“咱们这几个人回去,顶什么用?”这些话零散而出,却指向同一方向——恐慌正在蔓延。
他不能再等。
傍晚前,队伍进入一片林缘坡地。此处背风,地势略高,适合扎营。他下令就地安顿,不急于赶路。士兵们依令行动,拾柴、挖沟、搭布,动作熟练,但少了往日的利落。有人搬柴时走神,木头滚落;有人架锅时歪了支架,险些倾倒。张定远看在眼里,未加斥责。
火堆点燃后,他命人多加柴,烧得旺些。饭食煮好,每人一碗稀粥,配粗饼与腌菜。他坐在火堆前,等所有人吃完,才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都过来。”他说,“围火坐。”
士兵们陆续聚拢,在火堆四周坐下。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有人低头搓手,有人盯着火焰发呆。空气里有种沉闷的安静。
张定远站在火堆一侧的石台上——那是他特意让人抬来的半截断碑,不高,但足以让他俯视全场。他没穿铠甲外袍,只着深色战袄,腰间佩剑未解。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说,倭寇要大举来犯,我们挡不住。”他开口,声音平稳,不大,但清晰传至每人耳中,“这话,我听到了。”
人群一静。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们怕的不是死,是白白送命。”
这句话落下,有人抬起头,目光投来。
“有人讲,倭寇集结万人,要趁我军未归,烧营毁粮,一举击溃。”他语气不变,“可我想问一句:若有万人登岸,近五日无烽火示警,无快马传讯,无渔船逃回报信,可能吗?”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