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轮值时擅自离岗,谎称腹痛,实则绕至西林,在三处不同位置向不同士卒散布‘倭寇大举来犯、营中空虚’之言。他不是听见的,是他自己说的。”
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不信!”一名士卒脱口而出。
张定远不怒,只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条,摊开在掌心:“这是从他背囊夹层搜出的。上面写着‘戚家军将败’‘速逃保命’,笔迹与名册登记一致。你们若不信,可上前比对。”
无人上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张定远看向王五。
王五咬着牙,许久才开口:“我娘病了,家里断粮。听说投靠倭寇能得银米……我试过接头,可他们嫌我无用,把我赶走。”他声音发颤,“我回来时,发现同乡说我已叛国。我恨,我就想——既然都说我要逃,那就让你们都乱起来!”
“所以你就拿全队的命泄愤?”
“我没想害人!只是……只是想让他们慌,想看看你们会不会丢下弱者先跑!”
“那你看到了?”
王五闭嘴,脸色铁青。
张定远环视众人:“惑乱军心者,斩。这是军规。念其未致溃逃,且当众认罪,改判杖三十,削籍为民,逐出队伍,永不得再入戚家军。”
“将军!”一名老兵突然跪下,“他虽错,可未酿大祸,求您免他一死……”
“军法不是交易。”张定远声音冷硬,“今日饶他,明日就有人学他。今日轻纵一句谣言,明日就会有十人弃阵而逃。我可以体恤苦处,但不能容让毁军之行。”
他挥手:“行刑。”
两名亲兵上前,按王五伏地。竹杖落下,第一下闷响,第二下皮肉裂开,第三下已有血渗出。杖至第十下,王五咬破嘴唇,未吭一声。杖至二十,呼吸粗重,肩背抽搐。杖至三十,人已半昏,由人拖起。
张定远亲自解下他腰间佩刀,扔进草丛。
“走吧。”他说,“往北去,别回头。”
王五踉跄几步,扑倒在泥中,又撑起身子,慢慢向北走去。背影佝偻,一步一晃,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薄雾里。
张定远立于青石之上,望着那身影远去,直至不见。他转过身,面对剩下的六人。
“今日我罚一人,非为狠戾,而为明纪。”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入每人耳中,“信在先,令在后。谁若动摇信念,便是自毁长城。我们打的不是仗,是身后那些屋檐、灶火、等爹回家的孩子。只要一人不退,便是全军不退。”
没人说话。
一名士卒低头看着自己的火铳,伸手抹去枪管上一层浮尘。另一人紧了紧背囊带,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最年轻的那名士兵抬起脸,目光落在张定远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张定远走下青石,拍了拍衣上尘土。
“出发。”
队伍重新列队。脚步声再次响起,节奏整齐,踏在干硬的土路上。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铠甲边缘,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们继续南行。距离主营尚有半日路程,但队伍的状态已完全不同。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眼神飘忽。每个人的背都挺直了,手始终搭在火铳上,像握着命根。
张定远走在最前,右手按在剑柄,指节因长年握剑而略显粗大。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七双脚步的重量。那重量踏实,不再虚浮。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丝海腥气。他吸了一口,吐出,继续前行。
队伍翻过一座矮丘,前方官道拐弯处,几株老松矗立坡顶,枝干扭曲如弓。他抬手示意暂停,眯眼望向前方。
远处,有一片灰白色的东西挂在松枝上。
他眯眼细看。
那是一块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