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好了!将军不在的时候,我天天跑圈,现在跑得比谁都快!”
张定远点头,继续往前走。每遇到一个认识的面孔,他就伸手拍一下对方的肩或臂,叫出名字,问一句近况。这些名字有的是他带过的班底,有的是在某次夜袭中救过他的同袍,有的只是曾在篝火旁默默递过一碗热水的普通士卒。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通行。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从营里赶来的,从哨位撤下的,甚至有几个拄着拐的伤员也被人搀扶着走出来。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
直到校场中央,张定远停下脚步。他站在高台上——这是他平时训话的地方,石头台阶已被无数双靴底磨得光滑。他转过身,面对密密麻麻的将士。
一张张脸映入眼帘。有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年长的,鬓角已见花白;有浑身伤疤的,也有刚入伍不久、眼神尚存几分怯意的新兵。他们的衣服都不太新,铠甲上有刮痕,绑腿打着补丁,可站在这里,人人挺胸抬头,目光灼灼。
欢呼声仍未停歇。有人喊“将军回来了”,有人喊“我们赢定了”,还有人反复高呼“戚家军!戚家军!”。
张定远没说话。他只是站着,听着,感受着这股热浪扑面而来。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他仰头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熟悉的气味——泥土、柴烟、铁锈、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气息,那是营地医棚常年燃着的艾草味道。
他右手慢慢落在剑柄上,五指收拢,握紧。
只要一人不退,便是全军不退。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作为誓言,而是作为事实。眼前这些人,和他一起吃过败仗,一起熬过寒冬,一起把命押在同一个阵型里。他们不是兵册上的数字,不是战场上的消耗品,他们是活生生的兄弟,是扛着同一条命线走到今天的同路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茧厚,虎口处有一道旧伤,是去年拼刀时留下的。这双手杀过敌,也扶起过倒下的战友;签过军令,也替阵亡的同袍写过家书。
现在,它又要重新握住这支队伍。
校场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些,但气氛没有冷却。所有人都等着,等着他说点什么。
张定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抬起手,朝四周缓缓抱拳一周。
将士们立刻回应,齐刷刷抱拳回礼,动作整齐,铠甲碰撞声清脆利落。
他走下高台,脚步沉稳。几名亲兵迎上来,低声汇报营中近况:粮草尚足,火器清点完毕,各哨位轮值正常。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问话。
走到主营帐前,他停下。帐帘掀开一半,里面桌案整齐,沙盘未动,连他离营前放在角落的那柄备用长剑,都还在原位。
他迈进帐篷,将腰间佩剑解下,挂在木架上。金属轻响一声,稳稳落下。
外面,欢呼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是因为又有几队巡山的士兵归营,见到主将已在,激动难抑。
张定远站在桌案前,伸手抚过沙盘边缘。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那是他上次标注倭寇可能登陆点时按得太重,留下的指甲印。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进帐篷,把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上。墙角堆着几卷未拆的军报,地上摆着一双旧战靴,鞋尖朝外,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他转身走出帐篷,迎着满营将士的目光,一步步走向校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