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整备完毕,鸦雀无声。张定远正要下令出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刘虎从雾中走出,浑身湿透,脸上沾着草屑和干涸的血迹,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衣衫已被撕成布条简单包扎。他拄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倭刀,走得踉跄,却始终挺直脊背。
“我回来了。”他喘着粗气,站定在张定远面前,“没完成侦察任务……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张定远快步上前扶住他:“你伤成这样,先下去疗伤。”
刘虎甩开他的手,拔出身侧短铳插进腰带,又从地上捡起一支长枪:“我没死,就能打。子侄们还在里面,我带你们进去。”
他转向队伍,声音沙哑却有力:“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小径,绕过主林区,能直插包围圈侧后。快,再晚一刻,他们就撑不住了。”
张定远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点头。他重新整队,让刘虎走在前方引路,自己持火铳居中策应。三十人排成单列,踏着湿泥,一步步走入浓雾深处。
雾越来越厚,视线不足五步。脚下的土地由硬土转为松软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树木轮廓模糊,枝桠交错如鬼爪。队伍行进极慢,每一步都需试探。偶尔传来枯枝断裂声,所有人立刻停步,蹲身戒备,直到确认是同伴踩断才继续前行。
途中经过一处洼地,地上散落着几具尸体,穿着戚家军号衣,胸口插着箭矢,面部朝下。张定远蹲下翻看其中一人,认出是昨日还在校场练劈枪的新兵陈二狗的同乡。他默默合上对方眼睛,摘下其腰间火铳带走备用。
再往前约半里,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焦糊味。刘虎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屏息,隐约听见前方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夹杂着怒吼与惨叫,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就是那儿。”刘虎低声说,“东南方向,一片开阔林地。他们被逼到一棵老樟树下,靠着背靠大树结圆阵。倭寇围着打,不敢近身,但一直在放箭压制。”
张定远握紧火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知道,只要再往前三百步,就会进入交战区。他也知道,一旦开火,就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多敌人围攻。
“我们分两路。”他低声下令,“十人随我正面逼近,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其余二十人由刘虎带领,沿左侧缓坡摸过去,找机会突袭敌后,打开缺口救人。记住,不求杀敌多少,只救人出来。”
刘虎点头,带着二十人悄然离开队伍,隐入左侧雾中。张定远深吸一口气,举起火铳,对身边十人做了个手势。
“跟我上。”
他们压低身形,沿着一条浅沟向前推进。地面渐趋平坦,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忽然,前方雾中闪过一点火光——有人点燃了火把。
张定远伏低身体,慢慢爬到沟沿,透过稀疏的灌木望去。
只见百步开外,一片空地上,七八个年轻士卒背靠一棵巨树,围成一圈。有人举盾,有人持枪,有人弯弓搭箭。树根旁躺着几具尸体,血染红了落叶。倭寇在四周散开,不断放箭骚扰,偶尔有人大胆逼近,又被枪阵逼退。
其中一个少年挥舞长枪,声音嘶哑地喊着:“顶住!援军快到了!顶住啊!”
那是张大柱,他堂弟的儿子,十七岁,脸庞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满脸血污,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张定远咬紧牙关,缓缓举起火铳,瞄准最近的一个倭寇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