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踏上归途。
土路比来时更难走。背包沉了些，里面多了拓片、笔记和那半截铁矛头。腿有些乏，但他没有停下。他知道，真正的查证才刚刚开始。这块碑上的残文虽少，却是第一份实物证据，不再是口述，也不是抄本，而是实实在在出自战场的遗存。
他必须去藏书阁。
那里有县志，有驿道图，有屯田册，也许还能找到当年参与筑垒、设防的文书记录。只要有一条线索能与碑文对应，就能打开缺口。他不信历史真的会彻底消失，只要还有人愿意找，总会留下痕迹。
风从背后吹来，推动着他前行。他走得坚定，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布包里的笔记贴着胸口，那十二字仍在首页：寻访戚家军旧战地，搜集口述史料，考据县志档案，撰《张定远传》以存信史。
他没回头。
城门已在远方显现，城墙灰暗，守卒立于城楼之下。他加快脚步，穿过田野，越过溪桥，踏上通往城镇的主道。路边农人抬眼看他，又低下头继续耕作。没人知道这个背着布包的读书人刚从何处归来，也没人关心他手中握着怎样的秘密。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第一块拼图。
太阳偏西，天光尚明。他走入城中，直奔府学藏书阁所在的方向。街道渐窄，行人渐多。他在一家药铺前稍停，买了些干粮和蜡烛，准备夜间查阅资料。又在铁匠铺顺道检查短杖顶端的铁箍是否牢固。铁匠敲了两下，说没问题。
他道谢，继续前行。
藏书阁位于府学东隅，院门紧闭，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静读之所，喧哗者罚”。他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一位老吏探出头，眼神警惕。
“何事？”
“查档。”他递上通行帖，“地方史志，嘉靖年间兵事卷，另需调阅当年屯田册与驿道图。”
老吏接过帖子看了看：“稍候，得报上去。”
他在门外站着，双手交叠于腹前。布包里装着干粮、纸笔、墨锭、两件换洗衣物。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防野狗用的。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靴底沾着的昨夜泥痕和今日新带的尘土。
他静静等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味道。他知道，那里面藏着无数未被翻动的册子，有些可能几十年没人碰过。但他也相信，只要一页页翻下去，总会找到答案。
他不怕慢。
他只怕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