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可张将军不走正道。他带人从后山绕,踩的是野猪踩出来的蹄印路,窄得只能侧身过。夜里走,不点灯,每人嘴里含一根竹片,防止说话漏声。走到半道遇上暴雨,山路塌了一截,他让人用绑腿绳连起来,一个拉一个过去。脚底打滑,摔下去就是深沟,可没人退。”
“哇……”几个孩子同时吸了口气。
“到了敌寨外围,他又不动了。等半夜,让两个兵赶一群羊从另一条路上过。羊群惊了哨兵,倭寇以为是小股偷袭,调人去追羊。他就趁这空档,带主力摸进寨子,一把火烧了船库。”
“烧了?”吃糖糕的小子瞪大眼。
“九艘船,全点了。火光冲天,倭寇乱成一团,想救火的、想逃命的、想反击的挤在一起,反倒自相踩踏。三百人打得八百人抱头窜林子,连头目都丢下刀跑了。”
老李说完,轻轻拍了下腿,像是拍掉一丝尘土。
孩子们却坐不住了。穿粗布衫的小男孩猛地站起来,小脸涨红:“我以后也要当将军!像张将军那样救人!”
“我要学武艺!”另一个孩子跟着喊。
“我要守村子!”
“我不怕吃苦!”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槐树下响成一片。有的孩子站了起来,模仿挥刀的动作;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路线;补丁裤男孩反复念叨:“脑子比刀快,活路就在心里……”
老李没阻止他们,也没笑出声。
他只是静静坐着,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眼角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膝前的蓝布毯,伸手抚平一处褶皱,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有沾着糖渣的嘴角,有蹭了灰的鼻尖,有因激动而发亮的眼睛。他看着这些孩子,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些面孔,某些在战火中仰望英雄的眼神。
“好啊,”他低声说,“将来你们都是护国的小将士。”
话音落下,市集更静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老李的手仍搭在布毯上,指尖碰着那叠纸页的边角。他没有合上它,也没有收起来,就让它摊在那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碑石。
孩子们也渐渐安静下来,但没人离开。他们依旧围坐着,身体前倾,眼神亮得像火堆余烬里的炭星。扎羊角辫的女孩轻轻拉了拉裙角,把蓝布毯的一角往自己这边拽了寸许,像是要离故事更近一点。
老李拿起醒木,却没有敲。
他只是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