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吸音地毯,脚步声被彻底吞噬,只剩下自己略显紧张的心跳和呼吸声。
研究员递过来一套特制的防护服、鞋套、手套甚至口罩,要求他全副武装。
“这里的一切,都比我们想象中更脆弱,也更……敏感。”
研究员的话意有所指,但兰绽飞的注意力已经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抓住。
首先攫住他目光的,是一尊置于独立防弹玻璃罩内的跪射俑。它不像坑中那些大多呈陶土本色的同伴,它身上覆盖着令人心颤的彩绘亡灵。
朱砂的红、石绿的青、靛蓝的紫……虽已斑驳黯淡,却因这份沧桑,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
色彩在陶体上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如同岁月亲笔绘制的图腾。甲胄皮革的编缀纹路因彩绘的起伏而立体逼真。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陶俑面颊上,竟奇迹般残存着一抹极淡的、属于活人肌肤的粉红色,在青灰的底色上,构成一种近乎温柔的诡异。
这不再是一尊陶俑,更像一具被时光凝固的彩绘肉身,沉默地诉说着失落的鲜活。
视线平移,另一个展柜里,一片巨大的青铜车马残片静静沉睡。厚重的绿锈是它的年轮,但在幽暗灯光下,其上以错金工艺镶嵌的云纹、龙纹,却会偶尔流泻出一线璀璨的金芒,旋即又隐没于锈色深处。
那是极致奢华与巅峰工艺在腐朽中闪烁的、不屈的尊严。兰绽飞仿佛能听见铸造时铜水的怒吼,看见工匠以鬼斧神工将金丝嵌入青铜的专注。
那份专注,跨越两千年,与此刻他的凝视无声对接。
在旁边的修复观察区内,景象更具冲击力。未经完全拼合的文物碎片,像史前巨兽散落的骨骸,躺在铺着柔软衬垫的托盘里。
一片是陶马的耳朵,内侧肌肉线条流畅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颤动;一堆是甲片残骸,上面甚至清晰印着早已碳化的纺织物的经纬纹路,那是真实衣物在泥土压力下,留给陶土的、跨越千年的烙印。
几枚三棱青铜箭镞,乌沉沉的,锋芒未减,静静散发着曾终结生命的寒意。
而最让兰绽飞感到一种奇异“连接感”的,是一双单独陈列的陶制“手”。
它们是从某尊军官俑身上谨慎取下的,自然下垂,五指微曲,仿佛刚刚松开缰绳,或正要握住什么。
手掌上,连细微的掌纹、生命线、事业线,都被工匠以惊人的耐心刻出。
虎口处,甚至能看出因长期用力持握兵器而形成的、微妙的肌肉隆起痕迹。一束侧光打来,在指缝间投下深邃的阴影。
兰绽飞不由自主地微微俯身,隔着玻璃,与这只两千年前的“手”静静对望。
它曾属于一个有名有姓、有体温、有意志的秦人,如今血肉成灰,唯有这抔陶土,承载着他生前最后的姿态,甚至可能独一无二的掌纹,在此“握”住了二十一世纪的光。
“很震撼,不是吗?”研究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而平静,
“尤其是这双手。有时候看着它们,你会觉得,他们不是在等待被观看,而是在……等待某个时机,重新握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