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号”医疗中心的隔离恢复室内,林薇从深度镇静中缓缓苏醒。意识回归的瞬间,撕裂般的头痛与记忆碎片的混乱冲刷让她几乎再次晕厥。但比生理不适更清晰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遥远,却如影随形,仿佛有双来自深渊的眼睛,在她意识最深处留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
“放慢呼吸,林薇小姐。你正在安全环境中。”艾琳娜博士温和的声音透过音频传来,“神经镇定剂正在代谢,你会感到一些不适。不要强行回忆或抵抗,让意识自然流动。”
林薇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充满柔和白光、墙壁流淌着舒缓能量波纹的舱室。她身上连接着监测生命体征的贴片,但不再是重症监护设备。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外面医疗团队忙碌但有序的身影。
“博士……”她的声音沙哑,“陈浩……怎么样了?”
“陈浩指挥官的情况已经稳定。”艾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宽慰,“你在他意识最脆弱的时刻,成功建立了一道精神屏障,抵挡了外部侵蚀。他的脑波模式已回归深度保护性沉寂,但这次是‘安宁的沉寂’,而非‘防御的沉寂’。生理修复进度也大大加快。虽然没有苏醒迹象,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林薇松了口气,但那种被注视的异样感依然萦绕心头:“我……感觉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留下了痕迹。”
观察窗外的艾琳娜神情严肃起来:“这正是我们需要讨论的。根据‘新生号’和评议会技术团队的联合分析,在之前的意识入侵事件中,那个被称作‘彼岸之影核心意识’的存在,在撤退前确实向你的意识场投射了一道极隐秘的‘标记信号’或‘共鸣锚点’。它并非恶意程序,更像是一种……高维度的‘关注锁定’和‘频率记忆’。”
“它标记了我?为什么?”林薇感到脊背发凉。
“因为你的‘情感共鸣’模式。”回答来自另一个声音。刘云指挥官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恢复室内,神色凝重,“林枫和苏晴在分析截获的信息碎片后确认,那个意识对你的情感频率——那种纯粹的守护意志、亲情纽带、以及对抗绝望时迸发的希望之力——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在它基于痛苦与虚无的扭曲认知框架里,你的情感可能代表着一种它无法理解、却本能渴望获取的‘新变量’或‘资源’。”
“资源?”林薇喃喃重复,感到一阵恶心。
“是的。”刘云点头,“就像人类科学家对未知物质的好奇。只不过,它的‘研究方式’可能极其危险且具有掠夺性。林枫警告说,你已经成为这场博弈中一个特殊的‘焦点’。”
四十八小时后,林薇被允许离开隔离恢复室,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晨曦号”指定的安全区域。她的身体状况基本恢复,记忆的混乱感在定向修复疗程下逐渐减轻,但那种被遥远存在“标记”的异样感始终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无法消除。
“源火”最高评议会召开了紧急扩大会议,不仅包括之前的成员,还特别邀请了数位研究高维意识、宇宙哲学和文明心理学的顶尖学者(其中有些是非人类形态的意识生命体)。林枫和苏晴通过“新生号”全程参与。
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如何应对“彼岸之影核心意识”展现出的智慧性、策略性,以及它对林薇的特殊关注。
“被动防御已不足够。”一位形如旋转星云的精神体学者发出波动,“该意识已证明其具备学习、模仿和针对性行动的能力。它从林薇的共鸣中‘学习’了情感交流的某种雏形,这既是风险,也可能是我们从未有过的‘突破口’。”
“突破口?”启明星代表王启疑惑。
“是的。”林枫的光影接话,他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光芒依旧内敛,“传统的思路是加固封印或寻找毁灭方法。但如果我们面对的并非纯粹的毁灭意志,而是一个在痛苦中扭曲、却仍保留求知欲和改变可能的‘悲剧意识’,那么或许存在另一种路径——不是毁灭,而是‘转化’或‘引导’。”
这个想法在会场引起了一阵意识层面的骚动。
“太理想主义了!也太危险了!”一位形似金属多面体的评议员反驳,“基于‘逆存在’规则诞生的意识,其本质就是混沌与终结。试图‘转化’它,无异于试图驯服黑洞!”
“但它的行为已经超越了纯粹的本能。”苏晴的光影平静回应,“它懂得策略,懂得学习,懂得针对关键信息节点。这说明它拥有‘认知’能力。而有认知,就可能存在‘改变’的基础。关键在于,如何与它建立一种不会被反向侵蚀的‘沟通’,以及我们是否有足够‘筹码’去影响它的认知方向。”
“筹码……您指的是林薇小姐的情感共鸣能力?”刘云敏锐地察觉。
“是,但不仅仅是她。”林枫说,“我们所有人的‘存在体验’——文明的多样性、生命的韧性、艺术、科学、爱与希望——这些正面但坚实的存在证明,可能都是它渴望‘理解’却无法通过吞噬痛苦获得的‘信息’。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展示窗口’和一个可靠的‘翻译者’。”
“您提议让林薇成为这个‘翻译者’?”艾琳娜博士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这等于将她置于最前线,风险无法估量。”
“不是让她直接接触。”林枫的光影转向林薇所在的观察区方向,“而是以她为‘共鸣模板’和‘安全过滤器’。‘新生号’和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了将特定情感频率和信息进行‘无害化封装’和‘规则层面投射’的技术。我们可以尝试向封印裂隙发送经过精心设计的‘信息包’,内容是人类文明中那些最具有正面意义、但又逻辑坚实的存在证明。这些信息包将以林薇的情感共鸣频率为‘包装’,利用那个意识对她的‘兴趣’增加被接收和解析的可能性。”
“同时,”苏晴补充,“我们需要加快对陈浩的唤醒进程。他意识中可能携带的关于‘锻炉’协议、‘主宰’弱点的信息,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逆存在’规则的更多特性,甚至找到与之‘安全共存’或‘疏导转化’的理论基础。”
会议进行了漫长而激烈的辩论。最终,一个折中的“分阶段试探计划”被批准:
第一阶段:由林枫、苏晴主导,在严格防护下,向封印裂隙发送第一批“正面信息包”,观察反应。同时,医疗团队在“新生号”共鸣稳定场辅助下,尝试对陈浩进行更深入的、受保护的意识唤醒。
第二阶段:根据第一阶段的反馈,决定是否让林薇在极度受控环境下(可能通过“新生号”的中介),尝试与信息包反馈进行极其有限的、单向的“共鸣回应”,以测试对方的“理解”模式和意图。
第三阶段:综合所有信息,制定最终对策——可能是强化的封印方案,也可能是更大胆的“认知干预”尝试。
林薇在听取完整计划后,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观察窗外星空的全息投影,又想起昏迷中陈浩苍白的脸,想起哥哥嫂子那不再完全属于人类的光影。
“我同意参与。”她最终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我的能力真的能成为突破口,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愿意尝试。但我要一个保证——如果情况失控,如果有迹象表明那个意识试图通过我反向影响现实,你们必须有立刻切断联系、甚至……采取更极端措施的手段。”
刘云郑重地点头:“这是行动的前提条件。‘晨曦号’和‘源火’舰队将部署最高级别的规则干扰器和意识隔离屏障。‘新生号’也会设定自毁协议触发条件。你的安全,陈浩的安全,以及不会引发不可控灾难,是最高优先级。”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
“新生号”再次驶近封印裂隙,这一次,它表面流转的符文矩阵更加复杂,林枫和苏晴的光影几乎与舰桥结构融为一体,散发着稳定的金蓝色光辉。他们将要投射的“信息包”经过最高评议会学者们的精心设计:包含人类文明从蛮荒走向星海的简史片段、伟大的艺术作品(音乐、绘画、诗歌)的规则化表达、科学发现带来的喜悦与敬畏的情感编码、以及不同生命个体之间无私的爱与牺牲的真实案例(经过匿名化处理)。
这些内容被封装在多层加密和逻辑锁中,最外层则模拟了林薇在守护陈浩时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守护之爱”共鸣频率。
与此同时,“晨曦号”医疗中心,陈浩被转移到了一个特制的意识修复舱中。这个舱室与“新生号”的共鸣稳定场建立了实时连接。艾琳娜博士、林薇,以及两位“源火”网络的意识修复专家严阵以待。林薇将作为辅助引导者,在稳定场保护下,尝试用更温和、更持续的方式,向陈浩的潜意识传递唤醒信号。
“第一阶段,开始。”刘云的命令传来。
虚空中,“新生号”舰首绽放出柔和而绚丽的光芒,一道由无数微缩景象和情感编码构成的信息流,如同文明的画卷,缓缓流向那深不可测的裂隙。
裂隙表面的紫黑色光芒出现了不规则的脉动,仿佛在“注视”着这道前所未见的信息流。没有立刻吞噬,也没有激烈反应,那种感觉……更像是在“审视”和“解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测器显示,信息流被裂隙“吸收”了,但反馈迟迟未来。
就在众人屏息等待时,医疗中心这边,异变先发生了!
意识修复舱内,一直平稳的陈浩脑波,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有规律的振荡!并非之前的防御性狂暴,而像是……某种深层的“记忆回响”被触发了!
“检测到陈浩指挥官意识深处有高强度信息流被激活!”艾琳娜博士惊呼,“正在尝试稳定!”
林薇立刻加强了自己的共鸣连接,试图安抚。然而,当她的意识触碰到那股被激活的信息流时,大量破碎而清晰的画面和感觉如洪水般冲入她的脑海——
那是陈浩在“铁砧”设施自毁前最后的时刻:他决绝地按下按钮,能量过载的警报,设施崩解的白光……但在白光彻底吞没一切的前一瞬,陈浩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层层装甲,望向了库体深处某个方向。他的意识在那一刻,捕捉到了某种东西……那是“主宰”核心数据库在崩溃前,无意中泄露的一小段关于封印起源的、极度隐秘的记载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