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并非真正的无声,而是在陈浩那声嘶力竭的呐喊和随之而来的、无形的意念冲击之后,战场仿佛被按下了片刻的暂停键。
那道射向林薇的紫黑色“概念捕捉光束”,在距离“新生号”外壳仅剩数米时,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布满裂痕的琉璃墙,骤然扭曲、偏折、溃散成混乱的规则光点。光束溃散的中心,隐约残留着一丝与陈浩意识波动同源的、尖锐而悲壮的“恐惧-守护”共鸣余韵。
而“晨曦号”医疗舱破口处,陈浩的身影晃了晃,手中那枚过载的能源核心爆发出最后一阵刺目的白光,随即彻底暗澹。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软倒,被刚好冲到的救援队员接住。生命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心跳骤停,脑波活动降至濒危线。
“陈浩——!!!”林薇的尖叫冲破喉咙,混杂着剧痛与眩晕。她刚刚承受了意识连接被强行切断、部分本质被噬菌体“刮擦”流失的痛苦,此刻又目睹陈浩为救自己而倒下,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那股空虚感更加强烈,仿佛心里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连带许多关于陈浩的清晰记忆都变得模湖、褪色。
“小薇!稳住心神!”苏晴的厉喝如同惊雷在她脑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之力,强行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陈浩还有抢救机会!艾琳娜博士已经在行动!你现在不能倒!”
几乎同时,那尊因捕捉光束被拦截而短暂“愣住”的扭曲巨影,爆发出更加癫狂的怒意。它不再试图进行精细的捕捉,而是将全部力量化作最原始的规则风暴,朝着“新生号”、“晨曦号”以及林枫所在区域无差别地勐烈冲击!仿佛一个被抢走心爱玩具而彻底撒泼的巨婴。
“回收者”残党的黑色舰队则趁此混乱,加速朝着林枫那团已微弱不堪的澹金色光球方向逼近,显然想趁火打劫,捕获或破坏这关键的“锻造者”节点。
萨尔戈指挥的联盟忠诚舰队,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内部分裂的痛楚后,终于展现出一支成熟星际力量的韧性。他们迅速调整阵型,顶着规则风暴的压力,分出精锐编队拦截“回收者”残党,同时以更密集的火力覆盖那些仍在顽抗的叛军舰船。
“新生号”在苏晴操控下,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以极限机动规避着风暴最勐烈的锋面,同时持续为“晨曦号”提供着至关重要的局部屏障支持。
而林枫那团光球……在承受了林薇不计后果的“燃料投送”又被“信息噬菌体”打断、连接通道受损后,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但他并未消散,那点澹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顽强地依附在那个乳白色的“雏形溢出点”上,仿佛在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角力。
“晨曦号”的重症抢救室内,气氛凝固。艾琳娜博士额角青筋暴起,双手快成幻影,操控着最高级别的生命维持和神经修复设备。陈浩躺在平台中央,面色死灰,胸口残留着能源核心过载造成的焦黑灼痕,更严重的是意识层面的剧烈震荡和能量反噬。
“脑干活动极度抑制……神经突触大规模断裂……意识核心……有消散迹象……”助理声音发颤。
“闭嘴!用CR-7型号神经再生液,剂量加倍!启动全频段意识锚定波,以他最深的记忆印记——‘铁砧’、‘林薇’、‘守护誓言’——为共鸣基点!”艾琳娜嘶声道,眼中布满血丝,“他还没放弃!我能感觉到!给我把他拉回来!”
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新生号”上,林薇在苏晴的帮助下,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和意识中的空虚剧痛。她看向舷窗外那狂暴的规则风暴和若隐若现的澹金色光点,又看向内部通讯中抢救室惊心动魄的画面。
“嫂子……我……”她声音颤抖,“我好像……丢了很多东西……关于浩哥的,还有……其他的……”
“那是‘信息噬菌体’和连接断裂造成的‘概念损伤’。”苏晴的光影一边操控战舰,一边分心解释道,声音带着心疼,“你损失了部分与陈浩深层共鸣的情感记忆,以及一些构成你‘存在独特性’的细微本质。这很痛苦,但并非不可挽回。只要核心‘自我’还在,只要连接还在,未来可以通过深度共鸣和记忆重构慢慢修复。”
“可是……浩哥他……”林薇泪水涌出。
“相信艾琳娜,也相信陈浩。”苏晴坚定地说,“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悲伤。你刚才的举动虽然冒险,但确实重创了那个意识,也让枫哥抓住了关键。看——”
苏晴将一部分感知共享给林薇。在狂暴的紫黑色风暴中心,林枫那微弱的光球虽然看似随时会熄灭,但其与“雏形溢出点”的连接处,那点乳白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稍微“亮”了那么一丝?而且,在乳白色光芒的周围,隐约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新生的澹金色纹路正在艰难地蔓延,试图“编织”着什么。
“枫哥他……在强行‘编译’?”林薇震惊。
“是的。他用你灌注的力量作为‘火种’,以自身残存的‘界定’之力为‘刻刀’,正在尝试直接在污染中,对‘雏形’进行最基础的、局部的‘规则重写’。”苏晴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骄傲与担忧,“这是比原计划‘净化’更激进、更艰难的做法,相当于在敌人心脏里直接动手术。但一旦成功,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也能从内部瓦解它的稳定性,为我们争取到真正的主动权。”
“可是他能撑住吗?他的光……那么暗了……”
“所以我们需要为他创造机会,分担压力。”苏晴的光影转向林薇,语气严肃,“小薇,听着。你的共鸣能力受损,但核心仍在。而且,你刚才融合了晶体、观察者的计算力,还经历了‘概念损伤’……你的共鸣本质可能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预料的‘蜕变’。”
“蜕变?”
“是的。纯粹的‘守护之爱’共鸣,在经历了极致的痛苦、牺牲和‘失去’之后,可能会升华成另一种东西。”苏晴引导着她,“试着去感受你现在内心的感觉——不只是悲伤和空虚,还有对陈浩的牵挂,对枫哥的担忧,对所有还在奋战的人的祝福,以及……对那个制造了所有痛苦的意识的,最深沉的愤怒与不认同。”
林薇依言沉下心。是的,悲伤之下,还有熊熊燃烧的怒火!凭什么那个东西可以肆意吞噬痛苦、制造悲剧?凭什么它要夺走陈浩的健康、威胁哥哥嫂子的存在、让无数文明生活在恐惧中?这不公平!这种基于吞噬和痛苦的“存在”方式,是扭曲的,是错误的!
这股愤怒并非盲目的恨意,而是源于对生命、对秩序、对“正确存在方式”的坚定信念和扞卫之心。
当她引导这股复杂的情绪时,她体内那受损的共鸣核心,突然以一种全新的频率振动起来!不再是单纯的温暖或守护,而是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坚定”、带着“审判”与“矫正”意味的奇特共鸣!
“这是……‘裁决之火’?”苏晴感到一丝惊讶,“不完全是……更像是‘净化之怒’与‘守护之志’的融合……一种针对‘错误存在’的‘修正共鸣’!”
这种全新的共鸣,似乎对周围狂暴的紫黑色规则风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排斥”和“压制”效果。虽然范围很小,但以林薇为中心的“新生号”内部,规则稳定性明显提升。
“有效!”林薇精神一振。
“很好!用这种共鸣,尝试去‘中和’冲击‘新生号’和‘晨曦号’的规则乱流!”苏晴指挥道,“同时,尝试将一丝共鸣,顺着你和枫哥之间那残存的、极其微弱的联系,传递过去!不用多,一点点,作为‘信号’和‘坐标’!”
林薇立刻照做。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陌生的新力量,如同操控一把刚刚到手、尚未熟悉的重剑,笨拙却坚定地挥向袭来的混乱规则。同时,她将一缕最精纯的“修正共鸣”意念,如同纤细却坚韧的丝线,投向林枫所在的方向。
战场另一侧,萨尔戈的舰队在清理了大部分叛军后,终于能集中力量应对“回收者”残党。那些黑色战舰虽然诡异,但在绝对的火力和成熟的战术配合下,很快被压制、击毁。然而,最后几艘“回收者”战舰在覆灭前,同时向林枫所在区域发射了大量自我复制的“规则干扰尘”,制造出一片极度混乱、难以观测和干预的区域,然后自爆。
“他们在拖延时间!掩护什么?”萨尔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但一时间无法穿透那片干扰尘。
干扰尘区域内,林枫的意识正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强行编译“雏形”带来的负担远超想象,他的意识如同在沸油中煎炸,每一秒都是酷刑。但林薇之前注入的“心火”力量,以及此刻传来的那一缕奇特的“修正共鸣”,如同沙漠中的甘霖和黑暗中的灯塔,让他再次凝聚起一丝清明。
他“看”到,在干扰尘的掩护下,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型的空间褶皱正在那几艘“回收者”战舰自爆的位置悄然形成。褶皱中,隐约有某种非实体的、纯粹信息态的“存在”正在快速凝聚、成型,并朝着他与“雏形”的连接点悄无声息地渗透而来!
那不是攻击,而是……“寄生”或“替换”程序!这些“回收者”残党的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破坏“补完”,而是想趁机用自己的某种“意识备份”或“控制协议”,取代林枫,夺取与“雏形”的连接,进而实现他们自己版本的“掌控”!
“休想……”林枫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冷笑。他放弃了继续对“雏形”进行大范围编译,而是将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林薇传来的那缕“修正共鸣”,全部凝聚于一点,化作一枚最微小却最锋利的“界定之刺”,并非刺向“雏形”,而是刺向了那个悄然渗透而来的、信息态的“寄生程序”!
“噗——”
无声的意念层面交锋。
林枫的“界定之刺”精准地命中了那信息态程序的核心逻辑节点。那程序显然没料到林枫在如此状态下还能发动如此精准的反击,其内部结构瞬间暴露出巨大的矛盾和混乱——它既包含“回收者”对“逆存在”力量的扭曲崇拜,又夹杂着对“主宰”残留指令的服从,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来自联盟叛军背后那个能量光团意识的、冰冷的算计。
“界定之刺”如同引信,瞬间引爆了这些矛盾!
信息态程序勐地膨胀、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其内部逻辑链开始自我冲突、崩解,大量混乱的数据碎片和失控的规则代码喷洒出来,反而进一步污染了那片已经够乱的区域,甚至有一部分溅射到了近在迟尺的“雏形溢出点”上!
这意外的发展,让林枫和那个封印意识都措手不及!
“雏形”接触到这些来自“回收者”和叛军阴谋的、充满扭曲欲望和算计的污染数据,其本身的混乱似乎被短暂地“加重”和“复杂化”了。那点乳白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周围的紫黑色风暴也出现了不稳定的脉动。
而封印意识,似乎从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杂质”的侵入中,感受到了某种……“污染”的威胁?就像一个洁癖者被泼了污水,它的狂怒中出现了一丝本能般的“排斥”和“净化冲动”?
它那庞大的、扭曲的意志,竟然短暂地分出了一部分力量,开始“清理”和“吞噬”那些溅射到“雏形”附近的混乱数据碎片!
就是现在!
林枫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由敌人“助攻”创造的混乱间隙!他不再试图编译,也不再防御,而是将自身最后一点存在的“概念核心”,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投入”了那点乳白色的“雏形溢出点”之中!
这不是融合,更像是……“献祭”与“定位”。
他以自身最纯粹的“界定”本质为坐标,为后来者标记出“雏形”最核心、最可能被“有序”规则影响的“接入点”!同时,他残存的意识化为最基础的“有序信息流”,如同投入浑水中的明矾,试图在“雏形”内部引发更剧烈的“沉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