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苏曼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你相信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一切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且直指核心。沈砚之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回长官,属下以为,眼睛和耳朵接收到的信息,需要经过分析和验证,才能接近真相。很多时候,表象会欺骗人。”
“嗯。”苏曼卿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满意与否。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沈砚之脸上。夕阳的金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却并未融化其中的清冷,反而折射出一种更加复杂难懂的光泽。
“那你觉得,‘盲点’,它真正想传递的,会是什么?”她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容许他有任何闪避。
沈砚之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强迫自己迎视着她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属下……不敢妄加猜测。但从其信号特征和活动规律来看,目的性极强,组织严密,所图……恐怕非小。”他给出了一个最安全、最符合军统立场的回答。
苏曼卿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情绪极快地掠过——是失望?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沈砚之无法分辨。
“是啊,所图非小。”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讥诮,不知是针对“盲点”,还是针对别的什么。她移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有时候,我们追捕的,或许不仅仅是敌人,还有被迷雾掩盖的……其他东西。”
这句话说得更加晦涩难明。沈砚之屏住呼吸,不敢轻易接口。
苏曼卿没有再说什么,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恢复了平日那种清冷疏离的姿态。“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长官。”沈砚之应道。
苏曼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工作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苏曼卿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比之前更大的波澜。她似乎在暗示什么?她对“清道夫”行动的目标产生了怀疑?还是她察觉到了军统内部更深层的问题?她那句“被迷雾掩盖的其他东西”,指的究竟是什么?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她的内心,似乎远比她冰冷的外表要复杂得多。那种介于敌我之间、审视与微妙认可之间的复杂感觉,再次萦绕在沈砚之心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这是一种危险的情感萌芽,在信仰与立场的裂缝中,悄然滋生。他深知其危险性,必须将其彻底扼杀。但理智的警告,却似乎无法完全抹去那已然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望着苏曼卿身影消失的方向,暮色四合,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落入凡间。在这光明与黑暗交织的图景中,他感到自己与苏曼卿之间,那场超越单纯敌我、掺杂了复杂审视与难以言喻感应的无声较量,进入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信任已然破裂,心证却开始悄然建立。只是这“心证”的基础,是如此的脆弱和矛盾,仿佛建立在流沙之上,随时可能崩塌,将两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盲点”的命运,他自身的安危,以及这段复杂情感的最终走向,都在这片晦暗不明的暮色中,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