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老师傅。”沈默微微躬身。
老裁缝颤巍巍地站起身,跛着脚,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沈默紧随其后。
后院比前铺更加狭窄,只有一间低矮的厢房,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煤球炉,烧着开水,让这方小天地比外面暖和不少。
一进入后院,老裁缝(现在可以确认他就是“裁缝铺”联络人)脸上的愁苦表情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静,他反手插上厢房的门闩,动作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利落。
“同志,你受伤了?”他看向沈默不自然垂落的左臂和苍白憔悴的脸色,语气带着关切,但更多的是审视。
“‘倚梅阁’行动失败,老谭同志……牺牲了。”沈默言简意赅,声音沙哑,“他让我来找你。”
老裁缝(代号“裁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我收到了风声。昨夜景山枪声爆炸声不断,就知道出大事了。”他示意沈默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槐树’同志呢?”
“不清楚。老谭最后说,‘青鸟’未必全输,但内部肯定出了叛徒。”沈默接过热水,温暖的碗壁让他冰冷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行动计划被完全泄露,顾衍之设下了双重陷阱。”
“叛徒……”“裁缝”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能接触到‘倚梅阁’行动计划核心细节的人不多。范围可以缩小,但揪出来需要时间和机会。”他看向沈默,目光如炬,“你现在是顾衍之的头号目标,全城都在搜捕你。你来找我,是组织最后的安排?”
沈默点了点头,将碗中温热的水一饮而尽,干渴的喉咙得到了些许滋润。“老谭牺牲前,只说了‘裁缝铺’。我需要知道组织的下一步指示,以及……苏曼卿同志的消息。”
“苏同志……”“裁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守所那边现在是龙潭虎穴,苍蝇都飞不进去。只知道她还活着,但具体情况不明。顾衍之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沈默的心沉了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确认,依旧如同被重锤击中。
“至于下一步……”“裁缝”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老家’之前有过一个备用预案,如果北平地下组织遭遇毁灭性打击,幸存的核心人员,应设法获取敌人最终的城防部署总图,尤其是重炮阵地和秘密指挥所的位置,然后在北平解放前夕,配合城外部队,里应外合。”
他走到炕边,挪开几块活动的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递给沈默。
“这是之前通过不同渠道收集、但尚未最终核实的,关于北平城防的部分情报碎片,以及我们掌握的、可能尚未暴露的、极少数潜伏人员的名单和联络方式。‘槐树’同志原本计划在‘倚梅阁’行动后,据此制定最终方案。现在……”他顿了顿,看着沈默,“这个任务,恐怕要落在你肩上了。”
沈默接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感觉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几页纸,这是无数同志用鲜血换来的希望,是解放这座千年古都的关键,也是他现在必须扛起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任。
他身受重伤,被全城通缉,组织近乎瘫痪,内部还有不知名的叛徒……而他,要在这绝境中,找到那份关乎战役胜负的终极情报。
“我……需要时间,需要帮助。”沈默抬起头,看向“裁缝”,眼神疲惫,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我会尽力为你提供掩护和必要的支持。”“裁缝”郑重承诺,“但你必须像幽灵一样隐藏起来,在找出叛徒之前,不能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这条线,也可能已经不安全。”
沈默默默点头。他明白,从此刻起,他将是真正的“无声之哨”,在至暗的时刻,独自吹响那通往黎明的、微弱却坚定的号音。
他握紧了手中的小册子,目光投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但北平的上空,依旧笼罩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阴云。
他的战斗,进入了最孤独、也最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