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打开信封。里面是三份文件:第一份是“义安社”在大陆的全部人员名单和资产清单;第二份是组织与海外分支的切割方案;第三份是……一份遗嘱。
遗嘱上写着:“本人林瀚文,又名林仲景,自愿将个人全部财产捐献给国家,用于战后重建和抚恤战争受害者。另,本人掌握的所有历史资料、情报网络、科研数据,悉数移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唯一请求:对‘义安社’普通成员网开一面,让他们在新社会重新做人。”
沈砚之抬起头:“这是……”
“我的诚意。”老人平静地说,“名单上的人,大部分已经改过自新,成为了普通工人、农民、教师。只有极少数人还在暗中活动,我会负责清理。资产大部分是正当生意,少部分灰色收入,我也列出来了,任凭国家处置。”
“那石门后的东西呢?”
“那是另一回事。”老人的表情严肃起来,“石门后不只有‘义安社’的百年积累,还有日本‘龙骨计划’的全部资料和样本。那些东西……很危险。”
“我们知道。铁箱已经打开了。”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释然:“你们动作比我想象的快。那么你应该明白,那些样本如果泄露,会造成什么后果。”
“您为什么要保存这些东西六年?”
“为了控制。”老人坦白,“1945年日本投降时,我在上海截获了这批物资。当时国民党、美国人、苏联人都在找它们。我知道,无论落在谁手里,都可能成为威胁。所以我藏了起来,作为……最后的筹码。”
“筹码?”
“对。”老人点头,“如果有一天,‘义安社’面临灭顶之灾,这些东西可以换取一线生机。如果有一天,新中国需要这些罪证来审判日本军国主义,我可以交出来。如果有一天……我个人需要保护什么重要的人,也可以用它来交换。”
沈砚之听出了弦外之音:“苏曼卿就是那个重要的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
“1944年,苏曼卿在上海被捕,被关进虹口特高课监狱。”老人缓缓开口,“负责审讯她的日本军官叫佐藤一郎,是个变态,喜欢用活人做实验。他看中了苏曼卿的意志力和身体素质,想把她作为‘龙骨计划’的新实验体。”
沈砚之的手握紧了茶杯。
“我在特高课有内线,得到了消息。”老人继续说,“当时我面临选择:救她,可能暴露我在日伪内部的关系网;不救,一个优秀的中国情报员会变成日本人的实验品。我选择了救。”
“为什么?她与您非亲非故。”
“因为她的眼睛。”老人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审讯过她——以汪伪经济顾问的身份。我问她为什么不怕死,她说:‘因为我知道,我的死会让更多人活。’那一刻,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理想主义。”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所以我设计了越狱计划,动用了埋藏多年的关系网,把她救了出来。为此,我牺牲了两个内线,损失了一个重要情报渠道。但我没后悔。”
沈砚之感到喉咙发紧:“那1949年呢?她受伤后,您为什么又救她?”
“那是偶然。”老人说,“1949年1月,北平解放前夕,我在天津得知苏曼卿重伤垂危的消息。当时‘义安社’正在转移天津总祠的重要物品,包括‘龙骨计划’的一些设备。我知道那些设备里有生命维持系统,理论上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等待未来医学进步后救治。”
他看着沈砚之:“我做了个决定:用那些设备保住她的命。这不是报恩,而是……赎罪。我这一生做了太多不得已的选择,救了太多不该救的人,也害了太多不该害的人。救苏曼卿,是我为自己积的少数几件功德。”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茶香袅袅。
“她现在怎么样?”沈砚之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还活着。”老人肯定地说,“心跳、呼吸、脑电波都维持在最基本水平。‘龙骨计划’的假死技术比我想象的先进,她的大脑活动显示,她偶尔会做梦,有浅层意识。”
“能唤醒吗?”
老人犹豫了:“理论上可以。设备里有苏醒程序,但需要特定的药物和步骤。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唤醒后会发生什么。‘龙骨计划’的实验记录显示,成功唤醒的案例很少,而且都有严重后遗症。有些人失忆,有些人瘫痪,有些人……精神错乱。”
沈砚之感到心脏被重重一击。希望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
“所以您一直没唤醒她?”
“没敢。”老人坦白,“我每周查看数据,确保设备运转正常。但我没有进行唤醒尝试,因为风险太大。我想等……等医学更进步,或者等一个能承担这个决定的人出现。”
他看着沈砚之:“现在你来了。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你有权决定是否唤醒她,以及何时唤醒。”
这个责任太重了。沈砚之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苏曼卿最后的话:“砚之,活下去,见证新世界。”如果唤醒她,却让她变成另一个人,或者活在痛苦中,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石门什么时候能打开?”他问。
“按照古法,夏至日午时最安全。”老人说,“但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提前。设备显示,苏曼卿的生命体征在五月中旬会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窗口期,那时唤醒成功率最高。”
“五月中旬……”沈砚之计算时间,“五月十日到二十日之间?”
“对。具体日期需要精确计算。”老人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石门开启的详细方法和‘苏醒室’设备操作手册。我本来想在夏至日交给你们,但现在情况有变,海外势力提前行动,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沈砚之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里面详细记录了石门机关的原理、开启步骤、注意事项,还有“苏醒室”所有设备的操作流程和维护方法。
“您为什么要现在给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老人神色严肃,“我收到消息,海外势力‘华东复兴会’已经派人潜入天津,他们的目标就是石门后的‘龙骨计划’样本。那些人不懂历史,不懂责任,他们只想拿那些样本去美国或台湾换钱、换地位。如果样本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您怎么知道他们的计划?”
老人笑了笑:“‘义安社’百年经营,在海外也有分支。虽然我与他们决裂了,但还有些老关系能提供消息。他们计划五月十日夜行动,从海河出口潜入。你们必须在那之前控制石门,转移或销毁危险样本。”
沈砚之想起李振山的情报,完全吻合。老人说的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沈砚之直视老人的眼睛,“您为什么相信我?把这些都交给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因为我调查过你。沈砚之,代号‘哨’,1941年潜入上海汪伪76号,1943年转入重庆军统,1945年后在北平保密局潜伏,为共产党传递情报八年,从未失手。你经历过三重身份的煎熬,明白信仰与现实的冲突,懂得在黑暗中坚守的意义。”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爱苏曼卿。不是简单的男女之爱,而是志同道合者之间的深刻理解与承诺。这种爱会让你做出最负责任的决会,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冒险,也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
沈砚之无言以对。老人看人太准,准得让人害怕。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一切?”
老人笑了,笑容中有深深的疲惫:“我只是一个活得太久的老人,见证了太多历史,背负了太多秘密。有时候我觉得,活得太久不是祝福,而是诅咒。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做了太多不得不做的事,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站起身:“茶喝完了,该说的也说了。沈砚之,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笔记本里有联系方式,如果需要,可以联系我。但最好不要——让我这个老人安静地度过最后的日子吧。”
他戴上帽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下,回头说:“对了,告诉苏曼卿,如果她能醒来,就说‘林老师’向她问好。她会明白的。”
老人离开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砚之独自坐在茶室里,面前是半凉的茶和那个厚重的笔记本。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一首诗:
“百年江湖雨打萍,
几度风雨几度晴。
今朝卸甲归田去,
不留身后骂与名。”
落款是:“林瀚文,庚寅年春末于津门。”
庚寅年是1950年。这首诗,像是老人为自己一生写下的注脚。
沈砚之合上笔记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但苦过之后,有一丝淡淡的回甘。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距离五月十日,还有十一天。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起身离开茶室,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石门后有什么,无论唤醒苏曼卿的结果如何,他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承诺。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喧闹的一楼商场。人群熙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烦恼,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普通中山装的男人,刚刚接受了一个时代的重量。
沈砚之走出劝业场,走进午后的阳光中。天津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生机勃勃。
他抬头望天,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不是为了潜伏,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为了真相,为了责任,为了一个可能的希望。
他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步伐坚定。
时间在流逝,而他,必须与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