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帝润玉1(2 / 2)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或者说,一切悲剧的引线,都还未被点燃。

寂静中,润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头的细微耸动,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破碎的气音,随后笑声渐大,在空旷寂静的七政殿内回荡,却无丝毫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讽刺,以及……一丝破开绝望阴霾后,骤然升起的、冰冷刺骨的清明。

他笑着,眼泪却无声无息地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紧握的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老天……或者说,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天道,竟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前世六千年的隐忍,数千年的谋划,登基后万载的孤寂守望,太上忘情……所有熬过的痛,受过的伤,失去的一切,竟都成了此刻他手中最锋利的刃,最清晰的图!

那些痛,他不会再受第二次。

那些失去,他不会再允许发生。

那些欺他、辱他、视他如草芥蝼蚁之人……

润玉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几道深深的、渗出血丝的指痕。他低头,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神漠然,仿佛那伤口并非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却很稳。当最后一点湿意被拭去,那张脸上已再无半分脆弱。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与深不见底的沉静。

温润如玉?呵,那不过是披了数千年的皮,是求生之下不得已的伪装。如今,这层皮他还要披着,甚至要披得更好,更无懈可击。但内里,早已是经历过地狱焚燃、寒冰淬炼的魂。

他轻轻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起,他却恍若未觉,只一步步走到殿中那面巨大的、用来观测星象的水镜之前。

水镜平滑如鉴,映出一道身影。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眉眼依稀是熟悉的温润轮廓,只是那双眸子……润玉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望。那里面的眼睛,黑沉如子夜最深的苍穹,褪去了所有属于“夜神润玉”的温和与隐忍,只剩下幽邃的冰冷,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在审视自己,审视这个“时间”,审视眼前这盘……刚刚重置的棋局。

棋子已各就各位。

执棋者……也该换人了。

第一步,也是最紧要、最不容有失的一步——洞庭。

绝不能重蹈覆辙。绝不能等到荼姚那毒妇的琉璃净火,再次焚尽太湖!

转移族人,加固防护,隐匿痕迹……这些事,必须立刻着手,且要做得悄无声息。不能引起天界,尤其是父帝和荼姚的丝毫警觉。他手中如今能动用的力量极少,璇玑宫人手寥寥,可信者……近乎于无。邝露此时尚未到来。一切,都需他独自筹谋,借助前世的记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缝隙。

还有证据……荼姚屠戮水族、构陷忠良的证据,太微谋害兄长的证据……这些在前世被他一点点艰难收集、最终在九霄云殿一举抛出的东西,这一世,他要更早、更隐蔽地掌握在手中。不仅要掌握,还要引导,要让某些事情“恰到好处”地发生,留下无法辩驳的痕迹。

第二步,锦觅。

镜中人的眸光微微波动了一瞬,随即恢复深寒。

不再靠近,不再期许,不再让那一点虚幻的温暖,成为乱他心智、授人以柄的软肋。但她也并非无用。她与旭凤的缘分,是天定的劫,也是……现成的棋。他不会阻止,甚至,若有必要,可以暗中确保这份“缘分”顺利发展。一个耽于情爱、无心权势的火神,一个因情爱而屡屡触怒天后的未来水神,对太微和荼姚而言,会是怎样有趣的变数呢?

第三步,权与力。

夜神的虚职,星宿的微光,远远不够。他需要实权,需要兵权,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北天门……魔族异动……是个机会。军功,是通往权力最直接的道路。还有那些被忽视的力量,廉晁旧部、隐世仙人、被荼姚打压的鸟族旁支、乃至魔界中与天界有隙者……前世他花费许久才逐渐联络掌控的势力,这一世,他要更早布局,以“互利”之名,编织一张只忠于他润玉的网。

最后,是那至高之位。

镜中人唇角极缓、极缓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森然的笃定。

太微,荼姚,你们且安心坐着那凌霄殿与栖梧宫的宝座。看这一次,润玉如何,步步为营,将你们最在意的东西,一一碾碎在掌心。看这伪善腐朽的天界,如何在他手中,彻底清洗,重立规矩。

他要的,不再是卑微的乞怜,不再是惨烈的复仇后只剩空寂的胜利。

他要的,是真正的至尊无上,是无人再敢置喙的绝对权柄,是重塑六界秩序的天道铁律!

前尘血泪,皆为序章。

今生之路,由他执笔。

润玉最后看了一眼水镜中的自己,转身。白衣拂过冰冷的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回榻边,并未躺下,而是盘膝而坐,五心向天。

当务之急,是稳固这因重生而略显激荡的神魂,并仔细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时间,并不宽裕。

殿外,星河依旧无声流淌,璇玑宫沉寂如故。

只有值夜小仙侍在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沉眠。

无人知晓,这清冷宫殿深处,那温润隐忍了数千年的夜神殿下,已然自无尽的血色噩梦中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