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栏杆光洁如初。
他在布星台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与值守星官略作交谈,询问了几处近期星辉略显晦暗的星域情况,叮嘱多加留意。语气是一贯的温和细致,毫无殿下架子。星官唯唯应下。
离开布星台,润玉并未直接返回,而是绕了一段路,看似随意地经过了几处殿宇楼阁。其中一处,是专司天界往来文书传递、烙印符印的“通明阁”。阁外时有各宫仙侍手持玉简或卷轴进出,神色匆匆。
润玉的脚步未停,只是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通明阁侧门处一个正与守卫低声交谈的仙官。那仙官身着鸟族特有的羽纹服饰,侧脸精明,正是烈羽麾下的一名亲信。守卫脸上带着笑,正将一小袋东西不动声色地塞进袖中。
润玉视若无睹,缓步走过。
回到璇玑宫时,日头已略偏西。七政殿内依旧清冷。他走到书案边,目光扫过那卷随意搁置的、带有墨迹涂鸦的星图绢帛,它仍在原处,与周遭的陈旧典籍毫无分别。
他在案前坐下,并未去看那绢帛,而是取过另一卷记载寻常星象的玉简,慢慢展开。殿内光线渐渐昏黄,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和手中冰冷的玉简。
直到暮色四合,星河再次缓缓浮现于天穹,他才收起玉简。
值夜的小仙侍怯生生地在殿外询问是否掌灯。润玉允了。
数盏式样简单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殿内深沉的黑暗,却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空旷的地面和墙壁上,孤峭而寂寥。
今夜他无需去布星台当值。但他依旧换上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外罩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广袖外袍。
夜深,璇玑宫内外一片寂静,只闻风声过檐。
润玉的身影无声无息融入殿外的夜色,沿着一条偏僻的路径,向星河的方向行去。他步履轻缓,气息收敛,如同夜色本身的一部分。巡夜的卫队间隔固定,路线固定,他熟知每一处空隙。
他并非要去干预星轨,也非与人接头。
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需要让某些“痕迹”,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星河浩瀚,碎钻般的星辰在深蓝天幕上缓缓流淌。润玉立在一处远离主要星道的浮岛边缘,这里偏僻,少有仙神往来。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遭星辉几乎融为一体的灵光,轻轻弹向虚空某处。
灵光没入星辰之间,并未引起任何异动,只是极短暂地,令那附近几颗本已有些黯淡的辅星,光度难以察觉地提升了微乎其微的一线。
与此同时,下界太湖深处,某条隐秘的暗流入口处,一块长满青苔、毫不起眼的礁石底部,一道与天上星光遥相呼应的、同样微弱到极致的符纹,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润玉静静站立片刻,仰望着头顶亘古流淌的星河。星光落在他眼底,一片冰封的沉寂。
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循着原路返回。
璇玑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殿内灯火依旧,值守的小仙侍大概已困倦睡去。
润玉步入殿中,脱下外袍,整齐挂好。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星空。
今夜之后,澜沧君或许会“偶然”发现那块礁石的异样,或许会“心血来潮”探查那条暗流。而天上,烈羽明日核查星图时,大概会注意到那几颗辅星光度略有异常,但这点微小变化,在浩瀚星海中寻常可见,他多半会归因于星轨自然波动,或自己前次记录时的细微偏差,随手修正便是。
一切,都只是无数个寻常日夜中,最微不足道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