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温润的老者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走进殿来,跪下行礼:“臣太医院御医万全,叩见陛下。”
“平身。”朱厚照打量着这位被弹幕推崇的“养生专家”,“赐座。”
“谢陛下。”万全谢恩后,才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坐了半个屁股,依旧垂着眼,神态恭谨而不卑不亢。
“朕闻卿家精于养生之道,”朱厚照开门见山,“今日召卿前来,便是想请教,如朕这般年纪,当如何调养,方可强健体魄,精力充沛,以期…寿数绵长?”
最后四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万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行医数十载,宫中贵人见过不少,多是身体有恙方来诊治,或是追求长生丹药,如皇帝这般年少力强,便主动询问系统养生,以求“寿数绵长”的,实属罕见。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陛下春秋鼎盛,龙精虎猛,本无需过多药物进补。养生之道,首在‘法于阴阳,和于术数’,亦即起居有常,饮食有节,不妄作劳。”
【对对对!老爷子说到点子上了!】
【熬夜党朱厚照请注意!起居有常!】
【还有饮食!别乱吃丹药!】
【作劳…嗯,某些方面也要节制啊陛下!(挤眉弄眼)】
【万医生快给他开个详细计划!每天跑步五公里!】
朱厚照看着弹幕,心中默默记下“熬夜”、“丹药”、“节制”等关键词,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万全道:“卿家细细说来。”
万全见皇帝听得认真,心中稍定,便娓娓道来:“其一,起居。亥时入睡,寅时末起身,顺应天地气机,则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切不可昼夜颠倒,耗伤元气。”
朱厚照微微颔首。亥时(晚9-11点)入睡,对他前世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其二,饮食。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陛下膳食,当以清淡为主,少食肥甘厚味,尤其…尤其一些金石丹药,燥烈异常,最伤根本,万不可轻服。”万全说到此处,语气格外郑重。宫中历来有服用丹药的传统,他不得不冒风险提醒。
朱厚照眼神微凝,点了点头:“朕记下了。”
“其三,情志。喜怒哀乐,过则伤身。陛下肩负天下,尤需保持心境平和,勿要大怒、大悲,亦不可…纵情极欲。”万全斟酌着词句,“其四,导引。臣观陛下似是好动之人,动则生阳,本是好事。可于清晨、黄昏,习练一些舒缓导引之术,如‘八段锦’、‘五禽戏’,活络筋骨,调和气血,胜过剧烈运动以致大汗伤津。”
【八段锦!这个好!养生神器!】
【五禽戏也行!华佗大佬传下来的!】
【比出去打仗安全多了!(重点)】
【主播快学起来!每天打卡!】
【只要坚持,活到嘉靖嗑药升天没问题!(暴言)】
嘉靖…又是这个名号。朱厚照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卿家所言,甚合朕意。”朱厚照开口,打断了万全的话,“便依卿所言,从今日起,朕之起居饮食,按此规制。至于那‘八段锦’、‘五禽戏’,便劳卿家每日清晨入宫,亲自教导朕习练。”
万全闻言,连忙起身跪下:“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
他心中亦是振奋。若能借此机会,引导少年天子养成良好习惯,强身健体,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司礼监刘瑾求见。”
朱厚照眉头微挑。来了。
“宣。”
只见刘瑾快步走进殿来,脸上堆着惯有的谄媚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疑惑。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万全,然后才向朱厚照叩拜:“奴婢刘瑾,叩见皇爷。”
“平身。”朱厚照语气平淡,“何事?”
刘瑾站起身,弓着腰,脸上笑容更盛:“回皇爷,奴婢是来禀报西苑兽房扩建之事的。工部那边已将预算条陈初步拟好,奴婢想着皇爷惦记,特意赶紧送来。”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样的册子,双手呈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他是来探口风的吧?】
【肯定听说陛下又是斋戒又是找太医,坐不住了!】
【主播快怼他!让他把贪的钱吐出来!】
朱厚照没有接那册子,只是目光淡淡地看着刘瑾:“条陈?朕昨日才吩咐,工部动作倒快。”
刘瑾笑容不变:“皇爷吩咐的事,奴婢们岂敢怠慢?只是…这预算数目,比原先预估的,稍稍…超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厚照的脸色,“主要是些珍禽异兽的采买,还有营造的工料…”
若是往常,小皇帝对这些花销细节并不在意,只要尽快建好能去玩乐便行。
但今日,朱厚照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本册子,随手翻开。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朱厚照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刘瑾垂手站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万全则眼观鼻,鼻观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朱厚照看着册子上罗列的一项项开支,木材、石料、工钱、兽舍、活物…数目确实不小,其中猫腻,以他前世的经验和此刻的心智,一眼便能看穿七八分。
但他并未发作。
看了片刻,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刘瑾,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刘伴伴办事,果然得力。”
刘瑾心中一松,脸上刚重新堆起笑容。
却听朱厚照话锋一转:“不过…”
刘瑾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今星变示警,朕已下诏反省,宫中用度,也当有所节制,以示与民更始之意。”朱厚照将册子轻轻放在御案上,“这兽房扩建,关系不大,暂且放缓吧。预算之事,容后再议。”
刘瑾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朱厚照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朕如今跟着万御医学养生之道,觉得这身子骨轻省了不少。那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暂且放一放。刘伴伴若是有心,不如替朕多留心些…强身健体、于国于民有益的物事。”
【哈哈哈哈!杀人诛心!】
【刘瑾:我的捞钱项目无了???】
【主播牛逼!用魔法打败魔法!】
【陛下成长了!老父亲欣慰.jpg(不是)】
【刘公公脸都绿了!】
【放缓?容后再议?我看是无限期搁置了吧!喜闻乐见!】
刘瑾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皇帝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他所有的算计和期待都切断了。
放缓?容后再议?这几乎就是否决了!
而且,皇帝竟然说要“强身健体、于国于民有益”?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只想着玩乐的小皇帝吗?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的朱厚照。年轻的皇帝面色平静,眼神深邃,竟让他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是…是…奴婢…奴婢明白了。”刘瑾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句话,躬身道,“皇爷圣明…奴婢…奴婢告退。”
他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乾清宫,脚步有些虚浮,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殿内,万全心中暗叹,这位少年天子,似乎并非外界传闻那般简单。
朱厚照看着刘瑾有些仓惶退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峭。
这只是开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那些因为刘瑾吃瘪而欢欣鼓舞的弹幕,心中默念:
“豹房”可以缓,“养生”必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