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沉默片刻:“那为何要等第四代?”
“因为前三代都有未了的执念。”她轻抚镜面,“你玄祖父放不下愧疚,你曾祖父放不下守护,你祖父放不下游历...到了你这一代,干干净净,正好重新开始。”
她伸手一点,珏怀中玉佩应声而碎。碎片化作流光,汇入他眉心。没有痛楚,只有暖意如春阳。
“现在,”明月身影渐淡,“你是慕容明月,也是慕容珏。星月镜术的最后传人...也是第一个真正自由的传人。”
镜宫开始消散。珏在最后一刻看见,明月对他挥了挥手,化作满室茶花瓣,随海风飘散。
回到燕子坞时,已是暮春。茶花开始凋谢,落瓣铺了厚厚一层。慕容珏在墓前静坐整日,直到月上中天。
他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传的不是武功秘术,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就像玄祖父慕容复,从镜中看见的不再是复国幻影,而是茶花与家人;就像曾祖父慕安,从游历中看见的不是江湖恩怨,是众生百态。
第二日,他在书院旧址前栽下从苗疆带来的新茶。此花名“明月照”,花瓣如玉,花心有淡淡星纹。苏砚来看,以箫试音,花叶竟随音律轻颤。
“奇花。”苏砚笑,“怕是只有你种得活。”
“因为我不是在种花,”珏轻抚花叶,“是在种一面镜子——照见明月,也照见自己的镜子。”
三年后,慕容珏在燕子坞开了间小小的镜斋。不售镜,只帮人修镜。无论是寻常铜镜,还是家传古镜,到他手里都能恢复如初。更奇的是,经他手修过的镜子,照人时总格外清晰,连心底那点朦胧的念想,都照得明明白白。
有江湖人来求“照心镜”,他摇头:“心在自己胸腔里,何须外物照?”
有商人重金求购“明月照”茶花,他亦拒:“此花只在燕子坞开,离了这片土,就不是它了。”
渐渐,镜斋有了个传说:若能在那面祖传的归心镜碎片前静坐一炷香,便能看清自己最该走的路。来试的人不少,有哭着走的,有笑着走的,还有从此留在书院帮忙的。
这年中秋,慕容珏在镜斋前挂起盏走马灯。灯面绘的依旧是星月茶花,但这次,花丛中多了个青衫少年的背影,正仰头望月。
慕辰的曾孙从草原来,见灯笑道:“这画的是珏哥哥吧?”
“画的是所有还在寻找的人。”珏添上灯油,“包括你。”
少年怔了怔,忽然道:“草原学堂如今有上千学生了。太爷爷说,当初玄祖父创办时,只想让几十个孩子识字...”
“这就是传承。”珏点燃灯烛,“一个人点一盏灯,光虽弱,但一百年、两百年...总会照亮些什么。”
灯影流转,茶花与星月在墙上明明灭灭。远处太湖渔火点点,近处书院传来夜读的童声。
慕容珏忽然想起玉佩碎裂时,耳边那句轻语:“慕容氏的担子,到你这里可以放下了。此后只做慕容珏,不做谁的传人。”
他笑了笑,转身掩上镜斋的门。
是啊,放下了。从此燕子坞的茶花只是茶花,镜子只是镜子,月光只是月光。而他要过的,是属于自己的,平凡而真实的一生。
晨光熹微时,第一朵“明月照”开了。花瓣上的星纹在朝阳下流转如露,转瞬即逝,却已被看见。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