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剧本对关键情节的处理更是显示出作者对电影语言的深刻理解。
比如“许灵均平反后,面对去北平继承遗产和留在草原的选择”这一核心戏剧冲突,剧本没有让他大段独白或与人激烈辩论,而是设计了一场戏:
夜,土坯房内。油灯如豆。
许灵均坐在炕沿,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平反通知书和父亲从北平寄来的信,沉默。
李秀芝在灶台边默默和面,准备明天的干粮。动作轻柔,但背影紧绷。
炕上,年幼的儿子睡得正香,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宁。
许灵均的目光从信纸移到儿子脸上,再移到妻子那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弯曲的脊背。
李秀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面快和好了,明天……够你路上吃几顿。”
许灵均(猛地抬头,看着妻子的背影)。
(特写)许灵均的手缓缓收紧,将信纸捏成一团。
(镜头切换)窗外,无垠的草原夜空,繁星密布,银河低垂。
许灵均(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不走了。”
李秀芝和面的动作骤然停住,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静默数秒)
李秀芝(依然没有回头,但声音明显带上了哽咽):“……面,好像和软了。”
没有一句口号,没有直接说教,情感的挣扎、最终的决定、夫妻间深厚而无言的理解,全部通过动作、细节、环境和简短的对话展现出来,意境深远,余味悠长,极具银幕感染力。
“好!”老钱编辑是个注重结构和情感的老手,看到这里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掩嘴,但眼睛却亮晶晶的,飞快地继续往后翻。
其他几人也是类似状态。
最初的轻视和挑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讶、欣赏和兴奋。
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将小说“翻译”成了剧本,而是进行了一次成功的“再创作”。
创作者深谙电影叙事的特点,懂得用画面说话,用细节抒情,节奏张弛有度,戏剧冲突设置巧妙而自然,人物塑造立体可信,尤其是对那种含蓄而深沉的情感表达,把握得极其精准,非常符合当时“去帮气”、回归真实人性的创作潮流,又带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艺术美感。
孙主任不知不觉已经点上了第二支烟,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早已舒展开,时不时还会倒回去再看某个段落,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